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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漠浮萍——惊鸿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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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了一夜。
苏眠没有走远。她就蹲在胭脂巷外百步远的一座沙丘背面，抱着膝盖，看着那几间土坯房在火里噼啪作响。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但她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她住了两个月的地方一点点变成灰烬。
红姑死了。
翠儿死了。
那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女人，也死了。
那些客人，那些亡命徒，都死了。
只有柳燕娘跑了。
苏眠不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跑的，不知道她能不能跑掉，不知道她身上的伤重不重。她只知道，柳燕娘最后看她的那一眼，说的是“活下去”。
所以她活下来了。
她蹲在沙丘背面，听着风声，听着火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怀里那把断刀硌得她生疼。
柳燕娘的刀。
昨晚她从血泊里捡起来的，一直揣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刀身断了，只剩刀柄和一寸来长的刀刃，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她把刀握得更紧些。
天快亮的时候，火灭了。
苏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往胭脂巷走去。
她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剩下。
***
胭脂巷已经没有了。
那几间土坯房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焦黑一片，还在冒着青烟。那两盏红灯笼早就化成了灰，只剩两根烧焦的木杆歪歪斜斜地插在门口。
地上全是尸体。
有的烧得面目全非，有的还保持着死时的姿势。翠儿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瞪着天。红姑倒在门槛边，手往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苏眠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没有低头看，只是走。
走过院子，走过那口苦水井，走过她每天打水的地方。井沿上溅了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
她走到杂物房门口，干柴散落一地，被火烧得焦黑。她蹲下来，在废墟里翻了翻，什么也没翻到。
她原本想找找有没有柳燕娘留下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了。
她站起身，转身要走。
然后她顿住了。怀中的断刀落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
很高。
很瘦。
很壮。
这样矛盾的观感是她的第一感觉。
一头灰白色的长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发尾沾了灰，沾了血，却依然显眼得像荒漠里的一捧雪。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苏眠的第一眼，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从右边眉骨一直划到眼下，但比伤疤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一只黑得像深渊，深不见底。
一只浅得像琥珀，透着诡异的光。
异瞳。
疤脸。
灰白长发。
苏眠认出了他。
是昨晚那个人。
那个骑着马踏破夜色的人，那个提着刀杀光所有亡命徒的人，那个在火光里像鬼魅一样穿梭的人。
厉锋。
玉面鬼。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废墟，扫过那些尸体，扫过烧焦的木料，扫过倒塌的土墙。他的眼睛很冷，像是荒漠里的狼在审视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眠身上。
只一眼。
就一眼。
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
苏眠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她的眼睛。
她浑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脸上有灰，穿着柳燕娘的旧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个麻袋。但眼睛藏不住。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荒漠里突然出现的一汪泉水，像是从来没被这世间的肮脏污染过。在满地的尸体和废墟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厉锋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苏眠以为他不会动了，他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走过那些尸体，看都不看一眼。走过那口苦水井，脚步没有停顿。一直走到苏眠面前，站定。
她只到他胸口。
瘦瘦小小的，仰着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起他的灰白长发，吹起她乱糟糟的头发。
“你是谁？”他问。
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但仔细听，那冷里又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
“絮。”
“絮？”他重复了一遍，“谁起的？”
“燕姐。”
“柳燕娘？”
苏眠点头。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整个院子，扫过那些尸体。
“她人呢？”
“不知道。”
“跑了？”
“不知道。”
厉锋收回目光，又看着她。
“你昨晚在哪儿？”
苏眠指了指杂物房的方向：“那儿。”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那些人来，看见了燕姐跟那个刀疤脸进屋，看见了燕姐跑掉，看见了那些人杀人，看见了火，看见了你。”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厉锋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往哪边跑的？”
苏眠摇头：“没看见。”
厉锋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撒谎时的闪躲，没有害怕时的颤抖。就那么看着他，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真的没看见？”
“真的。”
厉锋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他开始在废墟里走。
走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具尸体都翻过来看一眼，每一个角落都扫一遍。他把整个院子都走了一遍，把每一具尸体都看了一遍。
没有柳燕娘。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片废墟，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
“跑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
苏眠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灰白长发被风吹起，脸上的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那双异色的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忽然低下头。
看见了地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断刀。
刀身已经断了，只剩刀柄和一寸来长的刀刃，刀柄上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厉锋弯腰，把那把断刀捡起来。
他看了看刀柄上的布条，看了看那寸许长的刀刃，忽然回过头，看向苏眠。
“这是柳燕娘的刀？”
苏眠点头。
“你捡的？”
苏眠又点头。
厉锋握着那把断刀，看了很久。
“她的刀断了，”他说，“人应该还活着。”
他把断刀递还给苏眠。
苏眠接过来，收进怀里。
厉锋看着她把那把断刀收好，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苏眠抬起头，看着他。
“不知道。”
“柳燕娘跑了，你一个人，能活下去吗？”
苏眠想了想，摇头。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苏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起他的灰白长发，在晨光里像一面旗帜。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跟着我。”
声音很冷，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苏眠听出来了，那冷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怜悯。
又像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苏眠站在原地，没有动。
厉锋回过头，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他说，“走。”
苏眠迈开腿，跟上去。
***
苏眠跟着厉锋走。
走出胭脂巷，走进大漠。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沙子发烫。她光着脚，踩在沙子上，每一步都烫得钻心。但她没有停，就那么一步一步跟着。
厉锋走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
走了很久，久到苏眠的脚底磨出了泡，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倒下去了，厉锋才停下来。
他回头看她。
看着她那双脚，看着她咬着嘴唇硬撑的样子，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他忽然皱了皱眉。
“过来。”
苏眠走过去。
厉锋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递给她。
“喝。”
苏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味道，但很解渴。
厉锋又翻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吃。”
苏眠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很硬，硌牙，但她还是慢慢嚼着，咽下去。
厉锋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等她吃完，他才开口。
“你跟着我，得守规矩。”
苏眠点头。
“第一，我叫什么，你知道。”
“厉锋。”
“第二，不许问我的事。”
苏眠点头。
“第三……”厉锋顿了顿，“没有第三。就这两条。”
苏眠又点头。
厉锋看着她，忽然问：“你不问问，我带你去哪？”
苏眠摇头。
“不问。”
“为什么？”
“你说过，不许问。”
厉锋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像是晨光里一闪而过的影子。笑完之后，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原来的冷峻。
但那一瞬间，苏眠看见了。
看见了他眼睛里的那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走吧。”他翻身上马，“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地方。”
苏眠站在原地，看着马背上的他。
他没有伸手拉她。
苏眠也没有开口求。
她迈开腿，继续跟着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厉锋骑着马，慢慢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行。
“上来。”他说。
苏眠抬头看他。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老茧，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迹。
苏眠把手伸过去。
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提，就把她拎上了马背，放在自己身前。
***
马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
苏眠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血腥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她闭上眼睛。
怀里那把断刀硌得她生疼，但她没有动。那是柳燕娘留给她的东西，疼也要带着。
厉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已经睡着了。
睡得很沉，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一样。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她的手揣在怀里，握着什么东西——那把断刀，柳燕娘的断刀。
厉锋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大漠，是无边无际的黄沙，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这个小丫头。
也许是那双眼睛。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从来没被这世间的肮脏碰过。
在那种地方待了两个月，见了那么多死人，见了那么多脏事，那双眼睛居然还能那么干净。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干净的。
后来就不干净了。
“絮。”他忽然开口，对着风说。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她睡得很沉。
沉得像一具尸体。
但她是活的。
她的手还揣在怀里，握着那把断刀。那把刀是柳燕娘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厉锋把马催得更快些，冲向大漠深处。
身后，胭脂巷的方向，浓烟还在飘。
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跑了的人，都在那阵浓烟里，一点一点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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