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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软意   我后半 ...

  •   我后半夜是被冻醒的。
      脚边透着凉,夏夜的风本该温热,可后半夜灌进屋里也带着几分凉薄,扫得皮肤发紧。我迷迷糊糊地想把被子往上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胳膊,手伸出去的瞬间却碰了个空。
      身边的位置早就凉透了,被子塌着,连一点温度都没剩下。向野濯不在。
      我记得他明明说过,今晚留下来。
      我坐起身,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暗得很。我没开灯,轻手轻脚地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点轻响。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我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卧室连着的阳台门大开着,风呼呼往里灌,吹得窗帘乱晃。
      他在那儿。
      向野濯靠在阳台栏杆上,背对着我,身上穿的是我给他的灰色棉质睡衣。盛夏深夜的风不算冷,却吹得他身形单薄,指间夹着一支烟,一点火星在暗里明灭,烟味被风扯得稀碎,散在空气里。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我太清楚向野濯这副样子代表什么。
      不是孤单,是沉在骨子里的偏执,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他从不是温和的人,对外人冷硬刻薄,对无关者视若无睹,骨子里带着一股疯劲,唯独对我,偶尔会卸下半分尖刺。可那点软从来短暂,只要我有半分不顺他意,立刻就会变回那个偏执又狠戾的模样。
      我抬脚走过去,拖鞋擦过瓷砖,发出一点轻响,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深夜里独属于他的落寞。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夏夜潮湿的气息,缠在鼻尖,让我心里也跟着沉了几分。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声的心事上,不想打破这层紧绷又安静的氛围。
      他没回头,却像早已知晓我来了,指尖夹着的烟顿了顿,火星明灭了一下。
      “醒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这深夜的风,没有半分平日对我的纵容,只剩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
      我走到阳台门边,没敢靠太近,就站在卧室与阳台的交界处。“风这么大,把门关上,别着凉。”
      他没理我的话,自顾自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唇角漫出来,被风一卷,扑在我脸上,呛得我微微偏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那股烟味钻进喉咙,又涩又痒,我皱紧眉头,却没立刻躲开,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向野濯,”我皱了下眉,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点无奈,“别在我这儿抽烟,呛得慌。”
      他终于侧过脸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深黑的瞳仁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片沉沉的暗,像蓄着即将翻涌的浪。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笔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却让人莫名心慌。
      我心口一紧。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白天他从家里回来的时候就不对劲了。
      上午回父母家吃了顿午饭,下午回来整个人就沉得厉害,话少,眼神冷,安安静静地等我面试结束,再安安静静跟我回家,从头到尾没提过家里半个字。我当时就察觉出了异样,却没敢多问,我知道他的性子,不想说的事,逼也没用。
      我没问,他也没说。
      可现在这副模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嫌呛?”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半点不温和,反而带着点逼人的压迫,嘴角扯出一点冷意,没什么温度。
      我没接话,只重复:“把门关上,回去睡。”
      “我不睡。”他直接拒绝,指尖的烟又亮了一瞬,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走,带着点沙哑,“看着就烦。”
      我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开口,声音放轻了些。
      “中午回家,不顺心?”
      这句话像是捅破那层薄薄的纸。
      向野濯捏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却没立刻说话。风卷着他额前的碎发,贴在微凉的额角,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不属于疯戾,也不属于冷漠的情绪。
      是难过。
      很淡,很克制,却藏不住。
      那点情绪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不疼,却足够让我心里发闷。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淡淡的白。
      “我弟回来了。”他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却每一个字都沉得厉害,“阳光开朗,嘴甜,会说话,我爸妈围着他转,水果削好,空调调好,问他热不热,习不习惯。”
      “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我心口猛地一紧,心里莫名发涩。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站在热闹的角落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本该属于亲人的温暖,全都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种被忽视、被冷落的感觉,我虽不曾亲身体会,却能从他此刻的模样里,感受到彻骨的寒凉。
      他不是闹,他只是难过。
      只是藏得太深,太深,只能用抽烟、吹冷风、把自己隔绝在深夜里,来消化那点连他自己都不屑承认的委屈。
      “我没指望他们疼我。”向野濯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酸涩,“我就是觉得可笑。二十多年了,现在想起我是他们儿子了,拉回去吃顿饭,就是为了看他们怎么疼另一个孩子。”
      “阿许,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想安慰他,却又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他要的从来不是廉价的安慰,只是一份本该属于他的在意,可这份在意,他等了二十多年,也没等到。
      这个在外人面前偏执狠戾、谁都不敢惹的人,此刻站在夏夜的风里,穿着我给的睡衣,露出了最柔软也最狼狈的一面。他不是不痛,他只是从不喊痛,从不轻易把脆弱摆在明面上。
      我抬手夺过了他手里的烟蒂,踩在阳台的地面上碾了碾,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说了,别在我这儿抽烟。”
      他没反抗,只是垂着眼,看着地面,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低落,肩膀微微垮着,像一只受了伤却不肯靠近温暖的小动物。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这深夜的风里。
      “风大,进屋。”
      他不动,依旧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肩膀绷得很紧,不肯挪动半步。
      “向野濯。”我抬眼看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进来。”
      我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就把他从阳台拉进了房间,随即反手关上了阳台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也隔绝了那点深夜的寒凉。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眼底压着未散的难过,混着天生的偏执,看得人心里发涩,那股冷硬的气息软了几分。
      “我不想睡。”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那就坐着。”我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带,力道很轻,怕弄疼他,“别在这儿冻着,没人同情你。”
      他被我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反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不疼,只是紧紧攥着,像抓着最后一点可以依靠的东西,指尖微微用力。
      “阿许。”他叫我,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只有你这儿,像个家。”
      我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意和暖意同时涌上来,堵得我喉咙发紧。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直白又脆弱,毫无保留地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摊开在我面前。
      没回头,只是轻轻挣了一下,语气放软:“知道了,松手,睡觉。”
      他松了手,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不再闹,不再疯,不再带着那股逼人的压迫感,只是安安静静的,像个被雨淋湿了的人。他的脚步很轻,跟在我身后,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强势,只剩下难得的温顺。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我让他进卧室里面,知道他应该睡不着了,给他拿了个小椅子让他坐,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喝了。”
      他接过,指尖碰了一下杯壁,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上去,他沉默地喝了两口,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话。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应该能稍稍驱散他身上的寒凉。
      我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没安慰,没讲大道理。有些难过,不需要言语,只需要陪着就好。我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夏夜里细碎的声响,把时间慢慢放缓。
      向野濯侧过头,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疯话,他却只是轻轻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肩膀贴着我的肩膀,温度慢慢传过来,带着点依赖的意味。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我,又像是怕我会推开他。
      “谢谢你。”他低声说,这三个字轻得像风,却是他这辈子最难说出口的话。
      我没应,只是往他那边又挪了一点点,离他更近了些。
      夏夜还长,虫鸣不止。
      卧室连着的阳台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亮着,屋里的灯暖着。
      那个在外偏执狠戾、谁都不敢靠近的向野濯,此刻安安静静靠在我身边,卸下了所有尖刺,只留下一身无人知晓的难过。
      我不用他温柔,不用他懂事,不用他假装坚强,不用他伪装得无坚不摧。
      他可以悲伤,可以低落,可以不用那么强硬,可以偶尔卸下防备。
      因为在这里,在这个只属于我们的卧室阳台,他不用装。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很轻,很温柔。
      心底那点触动慢慢散开,我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陪着他熬过这漫长又难过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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