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饮》林阿寻

1、入局 “要我

　　“要我说啊，你不如也跟着我转拉吧当gogo好了，待在'港口'那种中年男扎堆的地方，也不知道你怎么坚持得下去？那些猥琐的客人就不说了，随随便便一个服务员都敢揩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手就把人搂住了，气得我每次都想给他剁了。天天被男的摸来摸去，我可是受够了。Anlight虽说也不禁男客，但里面可是t子营销扎堆的地方，像我们这样长发的应该默认是p？也算公认的拉吧了，年轻的客人好歹多些，放不开的、含蓄点的，你不主动她都不好意思有肢体接触......”唐青菡讲到这里忍不住嘴角上扬，她套上T恤，甩了甩湿漉的头发，照着镜子继续道：“总之酒还是一样的喝，这点没法变。不过很多t子会来帮你的，她们之间总是称兄道弟的，似乎不把自己当女人看，我不介意她们在我面前耍帅啦。你来的话，工作环境会好很多。”她关上抽屉，吹风机的声音轻轻呼啸起来。
　　安奈似乎还没从宿醉中清醒，她艰难地翻了翻身，一只手抬起来横在了脸上，发丝凌乱地散落着，她喑哑道：“我怕你把我拉进一个更深的火坑。”
　　“说什么呢......”唐青菡下意识驳斥，“还还.......还不是你说想赚钱，在令城一没亲戚二没朋友的，要不是有我介绍，你早进电子厂打螺丝去了。”她似乎调大了风力，吹风的声音愈加聒噪，“在你眼里我都是在害你哦？”
　　安礼奈揉了揉眼睛，忍着肠胃的钝痛缓缓坐了起来说：“当我没说。”
　　“咱们差不多可以找新房子了吧？这屋我租了有十个月，很快到期了，现在你也有能力自己住......”
　　“我知道了，我最近会看看房子。”安礼奈蓦然间郑重其事地，“谢谢你，唐唐。”
　　“干啥啊，你不刚才都在埋汰我么？”唐青菡关掉了吹风，去抽屉里摸索卷发棒。
　　安礼奈脱了睡衣，解下内衣的背扣，把衣物胡乱地落在床上，光着脚朝向浴室，回首莞尔道：“我只是一时气话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停了下脚步，转回头来叹息般低下，“把我介绍给你们的领队吧。”
　　“这才叫上道。”唐青菡对她眨眨眼。
　　没过几天，安礼奈就从原本的场子里跑路了，作为负责陪酒和推舞的bgo流动性向来很大，哪里的大哥多，哪里的大哥阔，哪里就是她们的聚集地。
　　而Anlight作为令城一家独大的拉拉夜店，自然而然吸引了不少富家小姐们前来赏玩，它的稀缺性制造了高昂的卡台和酒水费用，能跨进门槛就已说明客人做好了一掷千金的准备。
　　安礼奈想在这里一展宏图。
　　而她所要做到的不过是更贱的出卖色相，更多的一饮而尽，更热切地投怀送抱、予人蜜语甜言、供人一夜玩乐，才能如愿所偿。
　　磕叩求打赏。
　　然而在Anlight的竞争激烈异常，来的头个星期，安礼奈碍于自己的老客户都是男性，便没有引诱他们过来喝酒。领队出于她是新人，在每周评比不同小队营销积分的例会上，也没说什么批评的话。
　　她们小组的领队叫盏灵，是个娇小的川城人，年龄三十有余，偏分的刘海，不长的头发总是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随时要垂散开来的模样。她在心情好的时候、佯装发怒的时候、真的发怒的时候，都用方言说话，比如现在：
　　“过个年，你们骨头都耍散架了嗦？昨天熬到十一点，我们组一个客人都没有！全靠泽临把春希带过来，才总算开了张。其他人到底搞啥子吃的哦？要是跑来混日子的，我劝你趁早给我滚蛋！
　　还有，哪个跑到厕所头骂客人是傻逼，遭别个组的人听到了？我今天不点名，你个人心头有点数！以后我敖毕哥的台，你想都莫想碰！喝他一口酒、吃他一口果盘，我直接报警把你撵起走！我不得给你介绍任何一个客人，你别想在我这里捞一丁点好处，这就是背后嚼客人舌根的下场。所有人，都听清楚没得？！”
　　“听清楚了！”底下的人摆出新兵军训的架势。
　　“这点声音，没吃饭啊？”盏灵把手中的长棒往桌上狠狠一敲。
　　一句粗粝的“听清楚了！”划破女孩们细嫩的咽喉，长久地回响在了光线黯淡的前厅。此时八点半，距离开场还有一小时左右，服务员见她们开完了会，便陆陆续续从二楼下来接着打扫。
　　安礼奈也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狠角色了，对这些话早就免疫，没有太放心上。唐青菡拽了拽她的裙角，使了个眼色，俩人便一齐到A17的沙发坐下了。
　　唐青菡点了支细烟，浅浅抽了一口，凑到安礼奈耳边轻声道：“盏灵实际没那么凶的，别被吓跑了。”
　　沙发陆续来了两个t子，她们隔着礼貌的距离坐下了。
　　“我没怕，对了，问你个事，刚刚领队说的什么aobi哥，是指女的t还是真的男的啊？”安礼奈把屁股挪了挪，和唐青菡挨得更近。
　　“哈哈哈哈，就知道来这你会男的女的搞不清，这个哥是真哥啦，超有钱，他来一次你就知道了，每次打底十万起步，据说某宝打开都是黑的。”唐青菡悄声细语，眼珠子四处转悠。
　　“也就是说.......带男......”安礼奈支支吾吾，转移了话题：“你啥时候抽爆珠了？一股薄荷味。”
　　“哎呀，这的女孩多，不喜欢烟味太重的。”
　　“你在家咋不想想我也是女孩？”
　　“你现在不也吸烟了吗？就知道说我。”唐青菡撇过头来“哼”了一声，伸长了手捻过桌上的烟盒，轻巧地一抖，探出半截烟，朝安礼奈递去。
　　“潘潘，舞台ok了，和前台说一声。”操控碟机的阿雅对楼面经理挥手示意。
　　楼上的灯光师也准备就绪，前厅里原本柔和的照明灯被一束束激光取代，随着电音的节奏移形换影。原本瘫在沙发上的服务员一个个缓慢起身，走向各自负责的区域，一个发色枯黄，神情疲惫的女孩朝A17过来，她打着哈欠，看似漫不经心地睨了一眼卡座里的女孩们。
　　“这逼什么眼神啊？你刚看到了不？”唐青菡轻蔑着，做作地翘起腿，鞋尖踢倒了桌空里码好的骰盅。
　　安礼奈抬头望了那服务员一眼，摇了摇头。
　　“就一个丑逼服务员也敢那么居高临下地看人，我一晚上赚的有她一个月多了，每次看到她那副吊样就不爽得很，我们换个地方坐吧。”她把安礼奈拉走，一位客人被营销领进来坐在了A18，桌灯被点亮，那服务员便拿着平板上前，鞠着身子笑如蜜糖般询问客人要点什么酒。
　　安礼奈的余光打量着她，脸上不禁浮现冷笑的神情。
　　“大家都一样嘛，对待客人都一样的卑躬屈膝，忍不住摇尾乞怜，这样就足够消耗人了，那对无关紧要的人，傲慢点也无所谓吧？反正于己而言也没什么用处。”她如此心想着，摸过唐青菡的烟盒，软着说话的调子，甚至有些娇俏的意味：“再借一根？”
　　她要进入工作模式了。
　　“点今天的活动套餐对吗？马上给你上酒。”
　　“多加冰块！我自己点烟就行！我自己来。”
　　“换一批换一批......对了，我刚没点依依，她会不会不开心啊？”
　　“四个五......啥？听不清，你比手势！”
　　“输了要吃嘴子的，你没问题昂？”
　　今天周五，没到一个小时场内已经满了大半，到处是女孩们招展的身姿，或暧昧或欢放，人声在各自的卡座里喧哗，聒噪胜过闪烁的灯光。
　　裙摆随身影摇曳，安礼奈抬手捋发，乌亮光滑的长发偏到一侧，眼里的柔美似乎顺着眼线的轻佻延伸了，杂糅出难以言喻的婉媚气质，冷光倾泻，染上她裸露的肩，带笑的脸，光影把她的骨与肉勾勒得如一幅亦清亦妖的工笔画。她笑容更璨，张扬的唇色在幽光之中盛放。
　　她走入观察已久的A3，一边自我介绍，一边给杯中倒酒，“ViVi姐好呀，我是gogo阿奈，来敬您一杯。”
　　卡座里的主客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服务员适时地帮客人倒了点酒，ViVi夹起杯子意思了一口，安礼奈长饮一尽，唇角闪着水光。
　　“过来坐吧，有点挤。”ViVi对她勾勾手。
　　安礼奈道了谢，坐在了边缘，立马又要给自己倒酒，招呼着服务员：“服务宝贝，帮忙再拿一副骰子来。”
　　“你坐进来吧，彬彬，给她让一让。”
　　安礼奈心中一阵窃喜，跻身而进，“ViVi姐，我陪您玩几把吧？周二的时候就见过您了，也是一样的围了好多人，都没我给您敬酒的份，今天难得有机会，好能陪您喝几杯。”
　　她眼疾手快地接过服务员手中的骰子，笑得温柔又讨好。
　　“你是新来的对吗？之前好像没见过你。”ViVi问着，正要去拿烟，刹那间便被服务员抢先一步递在了手上。
　　“对的！我才来一个星期，有不少失礼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说话这么文绉绉的干嘛？我喜欢的，是粗......一点的人哦？”ViVi玩味地笑着，“彬彬，教她几句？”
　　“姐你又在逗我玩了，人家文雅一点不好么？非得说点脏的才合你的意哦？”那位叫彬彬的女孩一头酒红短发，个子高挑，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些许随性的气质。
　　“我可一点都不文雅的。”安礼奈暗想，她只是怕这的客人看不惯太俗太蛮的，在“港口”，那些糙男人们喜欢她主动调情和逗弄，也喜欢她故作含羞与矜持。但她摸不准在这儿该做什么人设，只能慢慢摸索最适的同时受绝大多数顾客欢迎的形象示人。
　　“在想什么呢？不是要陪我玩吗？”ViVi搂了搂她的腰。
　　安礼奈微妙地缩了一下身子，转瞬恢复常态，“刚有点分心了，不好意思，我们玩吧。”
　　“哈哈哈哈哈哈，算了，我们聊天吧？告诉我，你是不是直女啊？而且长得也一脸直女相。你是不是......之前都没碰过女孩？”ViVi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安礼奈不可思议地红了脸，“我就是......还不太习惯，比起男人我还是更喜欢女孩子嘛，感觉会安心点。”
　　“在这像你这样的直女也不少，她们大多觉得女客再怎么动手动脚的，也比男的干净些，对吧？”
　　安礼奈小心翼翼地探索着ViVi的诱导的眼神，十分果决道：“那肯定的，女孩子再怎么接触我都觉得没关系，而且客人很多都会打扮了再来，不知道比男的用心多少倍，在这里我觉得大家是能相互尊重的，所以才会来这边工作。”
　　ViVi克制不住大笑着，摸了摸安礼奈的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哈哈哈哈你果然是直女，不仅是直女的直还是耿直的直。”她拍了拍安礼奈僵直的背，“放轻松点啦，姐先给你点个舞，码拿出来。”
　　“啊？这就开张了？”安礼奈心里念叨，一颗心受宠若惊。
　　“感谢A3贵宾ViVi为gogo阿奈520点舞的大力支持，祝ViVi今晚在Anlight玩得开心，喝得尽兴～It's showtime！”在控台的DJ激情满满地响起播报，舞台正中的屏幕也显示着相应的文字祝福，阿奈不是第一次被点舞了，却依然慌忙到手足无措，还是领队盏灵去杂物柜帮忙拿了点舞棒，“好好跳，520该上身上身，别搞砸了。”
　　“好！谢谢盏灵姐。”安礼奈火急火燎地赶回A3，估着音乐的节奏掐准了时机便开始扭动身躯，在夜场跳的舞都差不多，摸摸脖子摸摸胸，扭扭腰来甩甩胯，你在自己身上到处乱摸都能在一些早就色欲熏心的客人中蒙混过关。她想起一次开会时听到的话：“客人花大几百大几千点舞不是来看你们打太极的！昨天是谁我就不说了，1314的点舞你他妈在那里跳了三分钟就走了，都没想着留在客户那维护一下，别的卡是有多大的吸引力啊？是有人在你跳舞的时候发金子还是发银子啊？态度敷衍得很！我们有规定的，多少钱的点舞分别对应多少分钟，跳的时间只能多不能少，该上身的上身，该蹭就蹭，跳得越骚越好，不要觉得，哎我好像放不开怕冒犯到客人，人家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就是寻欢作乐！就是让我们提供情绪价值！就是来看你发骚放浪的样子的！哪个目的单纯的会来这里花钱？哪个拜佛的和尚会在庙里破戒？反正我是不信什么纯喝酒听音乐的啊，大家好好抓住每一次机会，能赚多少完全取决你的觉悟有多高，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明白......安礼奈心中默念，她借着一个重音踏上了桌子，摆出支配万物却又独属一人的宠物姿态，用魅惑的妖眼注视着ViVi，ViVi笑眯眯的，双手抱在胸前，珠光宝气愈加耀眼。安礼奈轻巧地下来，双手牵过ViVi的手，让她顺着自己的曲线上下抚摸，旁边的副客和营销们合时宜地发出哇哇的起哄声，安礼奈有些沉醉其中了，她不明白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忘我，有多□□。
　　一舞终了。ViVi拉她的手让她坐下，安礼奈压抑不住兴奋，不停欣喜地说着谢谢谢谢，想要再敬一杯酒，ViVi却嗤了一声，带着轻微的酒气靠近她的耳朵，发出呢喃般的语调：“不要再来我的卡了，以后有点眼力见，我喜欢t，无论长发t还是短发t，我有钱不代表我对每条翘尾巴的狗都会施舍，今天，是看你可怜。你看我太久了，而且你太直了，直得让我发笑，让我真的被逗乐了，给你个忠告，下次去找那些打扮中性的客人，她们对你会更感兴趣，你再来，我会讨厌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