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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云有鹤,尘间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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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九重,仙有五宗。
九州大地之上,以青云宗为首,分据五方,镇守人间,斩妖除祟,清肃邪魔,已是延续了数千年的规矩。世人只知青云山高耸入云,仙气缭绕,山门之前常年云雾不散,仙鹤来去,灵泉叮咚,一派不染尘俗的清绝景象。
却少有人知晓,那高高在上、清冷孤绝的青云宗里,也并非人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至少,凌灼就不是。
此刻青云山大殿之上,五宗长老齐聚,香烟袅袅,玉阶生寒,一派庄严肃穆。正中主位之上,青云宗主闭目养神,白须垂落,神色淡然,周身仙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两侧各宗长老端坐,目不斜视,连呼吸都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满殿的清圣之气。
唯有凌灼,站在自家宗门长老身后,站得笔直,眼神却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微微偏头,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对面那道素白身影上。
女子一身浅碧色衣裙,身姿清瘦,立在那里便如一枝临水照花的碧竹,眉眼清冷,神色平静,手中握着一枚古朴的龟甲,指尖偶尔轻轻一捻,便有细微的灵光流转。
正是五宗之中,以卜卦预知、窥测天机闻名的卦宗门人——苏晚璃。
凌灼看得有些出神。
说起来也怪,他自幼在宗门里被夸天资卓绝,相貌出众,性子虽跳脱了些,却也算得上是同辈之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寻常女修见了他,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神色异样,唯有苏晚璃,自始至终都把他当成一块挡路的石头。
不,连石头都不如。
大概是一块会自己乱跑、还特别碍眼的石头。
凌灼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一个人上了心,偏偏对方是块捂不热的寒冰,还是个张口闭口都是天命卦象、动不动就说他命格相冲、不宜靠近的卦师。
换做旁人,早就退缩了。
可凌灼偏不。
他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执着。越是得不到的,他越想试试。
苏晚璃似是有所察觉,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不咸不淡,无悲无喜,只轻轻吐出四个字:
“心不专一。”
凌灼:“……”
满殿长老都在,被当众这么一句点评,凌灼脸上险些挂不住。他轻咳一声,强行板起脸,摆出一副正经肃穆的模样,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腹诽。
这苏晚璃,卦算得准不准暂且不说,戳人痛处倒是一戳一个准。
他正要不动声色地回一句,却见苏晚璃已经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看着手中龟甲,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点评一株草、一块石,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凌灼:“……”
行,算你狠。
他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决定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报答”一下这位卦师姑娘。
大殿之上,气氛沉静。
青云宗主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近日人间祟乱频发,多处村镇遭妖物侵扰,百姓流离,诸位可有探查?”
左侧一位长老起身,拱手回道:“回宗主,属下已派人探查,妖物虽多,却并非大患,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微微一沉。
“只是近来墨渊谷一带,妖气异常浓重,似有异动。”
“墨渊谷”三字一出,殿内气氛瞬间一冷。
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骤然多了几分肃杀与凝重。
五宗之中,无人不知墨渊谷。
那是地处九州极西之地的一处险地,幽谷深渊,终年不见天日,传闻之中谷内邪魔丛生,妖异诡谲,是天下正道共同唾弃的恶地。数百年前,墨渊谷一脉祸乱人间,被五宗联手重创,自此隐世不出,却也成了所有正道修士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这些年天下太平,墨渊谷也少有动静,众人几乎快要忘记这处隐患。
如今再次被提起,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墨渊谷余孽,竟还敢出来作乱?”一位性情刚直的长老皱眉,语气带着怒意,“当年未曾斩草除根,如今倒是死灰复燃了。”
“不可大意。”另一人缓缓开口,“墨渊谷底蕴犹在,若是真有动作,必是一场大祸。”
青云宗主指尖轻叩扶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左侧首位那道白衣身影上。
“寻微。”
一声轻唤,殿内所有目光,齐齐汇聚。
人群之中,缓缓走出一名白衣修士。
他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容颜清绝,眉眼清冷,气质孤高,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近乎疏离的仙气。站在那里,便如一轮寒月悬于天际,清辉遍洒,却又遥不可及。
正是青云宗这一辈最出众的弟子,也是整个青云宗乃至五宗之中,最被寄予厚望的人——谢寻微。
他自幼拜入青云宗,天资绝世,心性沉稳,修为深不可测,待人接物永远清淡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不与人过分亲近,不参与纷争是非,一心向道,不染尘俗。
在所有人眼中,谢寻微就是正道最完美的模样。
清冷,孤高,无瑕,无尘。
谢寻微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冽如泉:“弟子在。”
“人间祟乱,你带队下山,除祟安良。”青云宗主目光平静,“顺便探查一番,墨渊谷一带,究竟是何异动。”
“是。”谢寻微应声,没有半分迟疑。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旁人听了,只觉得理所当然。
整个青云宗,若说有谁能担此重任,那必定是谢寻微。
他修为高深,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从不出错。交给别人,或许还有人担心,交给谢寻微,所有人都放心。
凌灼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点头。
说实话,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连长老都敢偷偷调侃几句,唯独对谢寻微,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不是佩服他的修为,也不是佩服他的地位,而是佩服谢寻微那一身仿佛刻进骨子里的清冷。
同样是年轻一辈,他每天想着怎么逗苏晚璃、怎么偷懒、怎么找点有趣的事情做,谢寻微却能日复一日地静心修炼,不问俗事,不恋尘缘,活得像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仙尊。
凌灼有时候甚至怀疑,谢寻微的心,是不是用冰雪做的。
不然怎么能做到,对世间万物,都这般不动声色。
他正暗自想着,就听苏晚璃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谢师兄此行,需多加小心。”
众人一愣。
苏晚璃极少主动开口点评他人,更别说特意提醒。
凌灼也瞬间竖起耳朵,好奇地看向她。
只见苏晚璃垂眸看着龟甲,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道:“卦象显示,此行前路多舛,恐遇……不该遇之人。”
不该遇之人。
五个字,说得含糊,却意味深长。
谢寻微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多谢提醒。”
没有惊讶,没有不安,也没有多问。
仿佛无论遇到什么,都在他意料之中。
苏晚璃不再多言,重新归于沉默。
大殿之上,议事继续。
关于人间除祟,关于墨渊谷异动,关于五宗防备,一件件一桩桩,安排得井井有条。
凌灼听得昏昏欲睡,脑子里却全是苏晚璃刚才那句“不该遇之人”。
他偷偷瞥了一眼谢寻微,又瞥了一眼苏晚璃,心里暗暗琢磨。
以谢寻微这性子,别说不该遇的人,就算是送上门的人,他都未必会多看一眼。
能让苏晚璃特意点出来,难道这次下山,真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凌灼摸着下巴,心里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只可惜,他被安排留守宗门,不能跟着一起下山看热闹。
不然倒是能亲眼瞧瞧,能让谢寻微吃瘪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哪里知道,有些缘分,从来都不是人能预料的。
有些相遇,一眼,便是一生。
有些尘缘,一沾,便再也无法脱身。
大殿议事结束,众人依次退去。
凌灼磨磨蹭蹭,故意走在最后,就为了等苏晚璃。
眼看着众人散去,苏晚璃抱着龟甲,缓步走出大殿,身姿清瘦,步履轻盈,一身浅碧色身影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美得像一幅画。
凌灼立刻快步跟上,脸上摆出一副自认为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笑容,开口打招呼:
“苏师妹,留步。”
苏晚璃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凌师兄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凌灼跟在她身侧,笑得一脸无害,“就是刚才听师妹说谢师兄此行会遇到不该遇之人,师妹能不能也给我算一卦?看看我近日运势如何?”
苏晚璃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目光平静,无波无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不必算。”
凌灼一愣:“为何?”
苏晚璃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你近日运势——惹人厌烦。”
凌灼:“……”
他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被人用卦象的名义,如此直白地嫌弃。
凌灼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住风度,不死心地道:“苏师妹,你这卦算得是不是太草率了?好歹我也是一表人才,天资出众,怎么就惹人厌烦了?”
苏晚璃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十分认真:
“卦象如此,并非我意。”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转身继续前行,身影渐渐没入云雾之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传来:
“凌师兄还是少来烦我,运势自然会好一些。”
凌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云雾中的背影,嘴角抽了又抽。
他算是看明白了。
苏晚璃这哪里是卦师,分明是天生来克他的。
别人卜卦是趋吉避凶,到他这里,直接卜出一个“惹人厌烦”。
凌灼摸了摸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他长得不好看吗?
修为不高吗?
不够风趣幽默吗?
怎么到了苏晚璃这里,就只剩下惹人厌烦了?
他不服。
非常不服。
凌灼咬了咬牙,在心里暗暗发誓。
苏晚璃,你给我等着。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亲口承认,我凌灼,不仅不惹人厌烦,还十分讨人喜欢。
他转身,气呼呼地离去,准备找点事情发泄一下自己被嫌弃的郁闷。
而与此同时,青云山另一侧,僻静的云舒阁外。
一道青色身影静静立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件。
男子容貌温润,气质柔和,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不像修士,倒更像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他指尖轻轻抚过信纸,目光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正是风辞。
在这高手如云、仙气缭绕的青云宗里,风辞并不算最耀眼的那一个。
他修为中等,性情温和,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平日里极少参与宗门纷争,只喜欢安静读书,写字,与远方之人书信往来。
而他书信往来的对象,是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人。
一个藏在他心底,不敢轻易示人,却又日夜牵挂的人。
风辞展开信纸,细细阅读。
信上字迹清隽,笔触温柔,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只是寻常的问候,简单的叮嘱,一句“近日安好,勿念”,便足以让他心头一暖。
他握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们相隔千里,不能相见,不能相守,只能靠着一封封书信,传递彼此的心意。
明明身份立场,隔着千山万水,明明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能见光,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动心。
情之一字,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拔除。
风辞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浅浅的担忧。
信中说,近日局势不稳,身边多有危险,让他务必小心,不要轻易涉险。
他怎么能不担心。
对方身处险境,步步维艰,而他却只能待在青云宗里,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当面的安慰,都成了奢望。
风辞握紧信纸,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如何,他都要护着那个人。
哪怕付出一切,哪怕违背规矩,哪怕前路九死一生。
他转身回到屋内,提笔研墨,准备回信。
笔尖落在纸上,他却久久没有落下。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到了笔下,最终只化作一句最简单,也最真心的话:
“万事小心,等我。”
短短五个字,藏尽了所有牵挂与承诺。
他不知道,这一封封跨越千里的书信,终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刀,斩断他所有的念想,也成为所有人心中,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意难平。
此刻的风辞,心中只有温柔与期盼。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能不再依靠书信,能真正相见,能并肩而立,看遍人间山河。
而此刻的青云山下,人间尘世,已经暗流涌动。
谢寻微领命之后,没有丝毫耽搁,简单收拾行装,便带着几名弟子,下山而去。
白衣身影,御剑凌空,身姿飘逸,如一只孤鹤,掠过青云云雾,飞向人间尘世。
他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心中只有除祟、探查、完成任务。
苏晚璃那句“不该遇之人”,他并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无论是人是妖,是正是邪,只要不违道义,不害苍生,便与他无关。
他一心向道,心无杂念,早已将尘缘隔绝在心门之外。
却不知,有些尘缘,不是你不想遇,就不会遇。
有些人,不是你不想见,就不会见。
命运的丝线,早在无形之中,将相隔千里的人,紧紧缠绕。
青云山的鹤,终会落入凡尘。
无尘的心,终会染上烟火。
此刻的人间,正是初秋时节。
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本该是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可靠近西境的山林之中,却处处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草木枯黄,鸟兽无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与妖气,混杂在一起,让人闻之作呕。
几个村镇接连被袭,百姓死伤无数,房屋被毁,一片狼藉。
谢寻微带着弟子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惨状。
“师兄……”随行弟子脸色发白,看着眼前的景象,语气带着怒意与不忍,“这些妖物,实在太过残忍。”
谢寻微站在一片废墟之前,白衣胜雪,与这满目疮痍格格不入。
他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审视。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淡淡的灵气探出,探查着四周的气息。
“妖气杂乱,并非高阶妖物所为,只是一群被戾气驱使的精怪。”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处理干净,安置幸存百姓。”
“是!”
弟子们应声,立刻行动起来。
谢寻微独自转身,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他能感觉到,最浓重的妖气,来自山林深处。
而那里,靠近墨渊谷的地界。
苏晚璃的提醒,并非无的放矢。
这片山林,幽静,深邃,越往深处,越是阴冷。
阳光被层层树叶遮挡,几乎透不进来,地面潮湿,腐叶堆积,空气中的妖气越来越重,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人气。
谢寻微微微蹙眉。
有人?
而且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他脚步一顿,灵气散开,瞬间锁定了方向。
密林深处,一棵巨大的古树之后。
一道身影蜷缩在那里,浑身是血,衣衫破碎,原本的颜色早已被鲜血浸染,看不清本来模样。
那人微微低着头,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面容,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是伤得极重,连维持清醒都十分困难。
周围散落着几道已经冰冷的尸体,皆是正道修士打扮,身上伤口诡异,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谢寻微缓步走近。
白衣拂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站在那人面前,低头看去。
只是一眼,他便判断出。
此人身上,有妖气,有魔气,还有一股极其隐晦的、属于墨渊谷的气息。
是墨渊谷的人。
正道追杀的邪魔余孽。
按照五宗规矩,按照正道道义,他此刻应该毫不犹豫地出手,斩妖除魔,以正视听。
这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诲。
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更何况,是一个被正道追杀、重伤垂死的墨渊谷余孽。
谢寻微指尖微动,一丝灵气凝聚,随时可以出手。
只要他轻轻一动,眼前这个人,便会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这是最正确,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可就在这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容颜极美,却也带着一股破碎的脆弱。
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神采,只有疲惫,痛苦,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冷漠与戒备。
他看着谢寻微,没有求饶,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仿佛早就料到,自己终究逃不过一死。
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
不甘,委屈,愤怒,还有一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邪魔身上的干净。
谢寻微看着他,指尖凝聚的灵气,微微一顿。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妖邪,见过无数恶人,那些人眼中,要么是贪婪,要么是残忍,要么是暴戾。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身负魔气,明明是墨渊谷余孽,眼中却没有半分邪恶。
只有一身伤痕,和一身无处诉说的冤屈。
鬼使神差地,谢寻微收回了灵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重伤垂死、被正道追杀的人,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你是谁?”
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与你……无关。”
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明明已经重伤到连站起来都困难,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示弱。
谢寻微看着他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流血不止,再拖延下去,不用动手,也会失血过多而死。
按照规矩,他不该管。
按照道义,他不该留。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细微的裂痕。
他这一生,守规矩,守正道,守本心,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可这一次,他忽然想破例一次。
就一次。
谢寻微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此地不宜久留,正道修士随时会来。”
那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寻微没有再看他,转身迈步,白衣飘然,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风里:
“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
不要再被正道追上。
不要再死在这片山林里。
他没有回头,没有多言,没有问对方的姓名,没有问对方的来历,没有问他为何被追杀,没有问他身上的冤屈。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
走吧。
这是清冷孤高、守规守矩的谢寻微,第一次违背宗门旨意,第一次违背正道立场,第一次,对一个墨渊谷的邪魔,手下留情。
古树之后,那道重伤的身影,怔怔地看着那道白衣远去的背影。
许久,才缓缓低下头,遮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放自己走。
更不知道,这一次相遇,这一次手下留情,会将两个人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纠缠一生,再也无法分开。
青云有鹤,误入尘间。
尘中有影,悄然入心。
这一年,青云山的风,依旧清冷。
这一年,人间的尘,刚刚扬起。
谢寻微不知道,他放走的不仅仅是一个被追杀的人,更是他自己一生都逃不开的尘缘。
凌灼不知道,他心心念念想要“报复”的那个卦师,终将成为他一生都捧在手心的珍宝。
风辞不知道,他日夜牵挂、以书信相守的那个人,会成为他一生至死不悔的执念。
三对人,三段情。
一场正魔之争,一段沉冤百年。
有甜,有虐,有笑,有泪。
有相逢,有别离,有相守,有遗憾。
尘中踏遍,方知仙途非远。
心有所系,才是人间归处。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