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榆知也

5、接待

　　列车上的人继续各忙各的，该工作的工作，该研究的研究，到第四星的路很长，荀应澜决定再睡一会。刚准备眯眼，光脑突然响了两声，有人给他发消息。
　　他开了防窥模式，光脑只识别他自己的虹膜，嫌光脑自带的蓝光键盘太小，于是光明正大地打开虚拟键盘回消息。
　　一条来自他身边的克莱尔，另一条来自谢逢钦，还是加密通道。
　　克莱尔：我演技还可以吧？他应该没发现？
　　荀应澜：烂死了，不过你反应挺快，他一个搞工程的应该发现不了。但要提醒你，这种转移重心的技俩少用，能爬上院长位置的多少都对人警觉。
　　也不知道克莱尔什么时候发的信息，他也懒得管，又点开了谢逢钦的消息栏。
　　谢逢钦：这条消息不走星网，看完记得删。这次会议上，不要相信会议上任何人的话，也不要让人随意近身，您的安全要始终放在第一位，一有不对立刻离开。另外，我安排了人在明处随行保护您，如果出了意外，我会在，希望您能安全回来。
　　车厢里现在只剩虚拟键盘被敲打的声音，荀应澜彻底删除消息，不动声色地起身，伸了个懒腰当作活动筋骨，然后又躺回去闭眼休息。
　　他的大脑仍然在运转，每个人都没有异常的地方，包括威伦，这是最难搞的。其次，什么叫在明处？什么又叫“我会在”？谢逢钦又不会空间跃迁。
　　就以他上课不到三分钟就睡过去的战绩来说，这次也是一样，只思考了几分钟脑子就不太清醒了，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列车已经到达第四星，停靠在站台边，克莱尔在他睡着之后被迫进行了一场小考试，面对他院长双腿发抖，能回答上来的问题屈指可数，这会终于放过他，他就摊在椅子上，对天吐槽：“这一定是报复！人类什么时候能发明出瞬间穿梭空间的设备啊！”
　　荀应澜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说：“反正指望你肯定不行。”
　　克莱尔：“这我当然知道，我就随便说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肚子里一般没什么好听的话。”
　　联盟安排的酒店就在车站附近，中间的通勤也全权交由联盟安排，乘车仅十多分钟就到，酒店规格是第四星最大的，整整两百多层，因为运用空间折叠技术，看起来只有三十层高。
　　第四星气温偏低，加德尔在人群中寻找荀应澜，发现对方已经快步走进酒店大堂，脸被冻得通红，顺手要了条毯子把自己裹住取暖，看着状态比上次好很多。
　　转头看见律法院的随行人员之一给艾瑞尔递手套，加德尔感叹这人真的没什么尊卑感。
　　他们所住的房间不高不低，在112层，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世界开始飘雪，而他们像是处在世界中心的半空，俯瞰整个星球。
　　荀应澜打开行李箱，准备洗澡换身衣服，一入眼就是他阻止谢逢钦放进去的厚衣服。
　　他好像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行李箱来着。
　　只用了不到一秒，荀应澜忘记了他阻止谢逢钦塞衣服的行为，并非常厚脸皮地给对方发过去一句：眼光真好，你怎么知道我想穿这件。
　　谢逢钦秒回：您的喜好我都建了档，这是作为管家的基本素养。另外，我稍后会把历届会议提到的的医学要点整理出来发给您，记得看。
　　荀应澜想说其实他就是个凑数的，用不着大费周章。
　　七方会谈为期十五天，六大院严格意义上来说算联盟和私有企业公私合办，但私有性占比高得多，就单独算作一方，拥有第三星的总院和第二、第四星的分院。联盟的结构就复杂很多，下设多个部门，包括雷山明所在的军事训练场。
　　当晚，加德尔的提醒就发过来了，荀应澜大致翻了一下，无非就是不要乱说话，避着点人，少惹事，别添乱。
　　荀应澜虽然不爽，却也不得不承认，加德尔的提醒并非毫无道理，一是这次会议确实重要，他们刚被查处，人也少，少说话就是少惹祸，免得被人抓住把柄，二来他实在学艺不精，嘴还毒，能参与的话题更是少之又少，万一给了错误的解决方案，联盟会怎么想生命研究院？
　　要考虑的因素太多，总之小心谨慎就对了。这对荀应澜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在一边记录会议内容就好了，难的是怎么在无聊的商议中保持清醒不睡过去。
　　第二天他就发现完全多余想这个问题，说是开会，其实是看着一脸精英相的人互相扯皮，甚至因为意见不合直接站在圆桌上开始对骂。
　　荀应澜目瞪口呆，怪不得加德尔让他少说话，可能其他原因都是次要，其实是怕他气急了什么都说，八百年前的烂账都给抖出来。
　　毕竟荀应澜这个人，实习的时候活最少，闲了就喜欢跑去档案室研究六大院和联盟之间的爱恨情仇，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找不到人了还能再被记个旷工。
　　这场“战争”之激烈，从加德尔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如此冷静的一个人，此刻一手握拳，另一只手翻着文件，瞪着圆桌另一边的艾瑞尔，而她虽然看着比加德尔状态好不少，却也同样在爆发边缘。
　　两人正围绕纯战斗型机械人的伦理问题争执不下，其中夹杂几声机械院院长埃蒙斯的辩解。
　　加德尔：“我说了，从生理角度讲，为机械人编辑情感程序，进而提高忠诚度的理论基本可行，模拟犬类基因完全合适。”
　　艾瑞尔想笑：“你也说了是基本可行，狼也属于犬类，你怎么能保证他们永远忠诚，如果他们成了‘狼’，人类战力损伤先不说，律法该如何判断？”
　　“就说现在工程院的情绪感知学习系统出了问题，造成人类财产甚至生命上的威胁，《机械人犯罪判决法案》根本不适用，因为始作俑者是人类本身。”
　　埃蒙斯：“关我们什么事！我用我前联盟最强机械程序员学生的身份发誓，我们的情绪学习系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这对兄妹很默契地瞪他一眼：“没人问你！”
　　联盟议员擦汗：“二位冷静，埃蒙斯院长，少说两句，拜托。”
　　荀应澜：“……”
　　好震撼的场面啊各位，会议桌要变成谈判桌了。
　　963十分贴心，注意到他看戏看久水喝完了，还特意为他添了温水，拆了一袋瓜子递过去。
　　荀应澜突然玩心大起，叫住准备离开的963，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克莱尔正为了工程院的光荣未来舌战群儒，没人和他说话，正无聊。
　　他问：“你的情绪系统能感知到多少情绪？”
　　963立刻回答：“除了人类的六种基本情绪，还有其他更复杂的，我的程序员共为我设计了27种情绪。”
　　“那就够了，”荀应澜满意地笑了笑，“切换模式，同时运用人类看热闹专用语言。”
　　“963随时满足您的要求。”他眼中蓝光变深，只一秒就切换完毕，平和的眼神中增添兴奋、期待、探究等多种情绪，等待荀应澜开头。
　　荀应澜眼睛在加德尔和艾瑞尔之间来回飘，“963，你说他们这么多年的兄妹了，关系怎么一点都不带变的。”
　　963很配合地点点头，也跟着吐槽：“就是，我猜他们之间绝对有事，肯定不是单纯的互相看不顺眼。”
　　用词还挺人性化。
　　“唉，威伦师兄见了我也是，跟猫见了耗子似的，他是真讨厌我。”荀应澜一副无奈的表情，是真的在思考为什么，讲真，他挺欣赏他这位年轻的师兄的，奈何那张臭脸一摆，未出口的赞赏全都变成了呛人的话。
　　“总不能威伦真的自带让谁都讨厌他的磁场吧？”
　　963神秘兮兮地跟他耳语：“真的有这种磁场哦。”
　　“嗯？”
　　“主要还是跟成长环境有关，说不定加德尔院长就是在什么打压式教育的环境下长大的呢，这种人容易得心理疾病，性格上也会有缺陷，说不定还会反社会……好可怕，躲远点好了。”
　　荀应澜看着他默默挪远了点的椅子，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原来机械人思考的逻辑还能影响情绪，做出符合人类的反应——就是情绪可能理解过头了。
　　他突然有点想谢逢钦了，不知道他拥有人类情绪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荀应澜一向想到什么说什么，随口问道：“你认识谢逢钦吗？”
　　倒也没指望963真的认识。
　　结果963果断说：“认识的，他是您的管家，编号XLA–072。”
　　“我们同为杰森家族的机械人，虽然系列不同，芯片不同，但新系列的机械人会拥有过去所有系列机械人的基本信息，每年一次的例行检修也会进行信息更新，或者自己选择更新系统也行，我们互相拥有彼此的定位和实时运行状态，以便及时上报意外情况。”
　　所以这就是杰森家屹立不倒的原因，因为芯片的特殊性，他们掌握机械人中央信息联合技术，这是联盟和工程院始终无法突破的一步，扳倒杰森家对谁都没好处。
　　现在几乎每个院都有停滞不前的研究方向，各方平衡。
　　“给我打开阿七的定位。”
　　“好的，已打开XLA–072的定位。”
　　两个人面前出现一张半透明光屏，上面显示了第三星的城市构造，谢逢钦所在的位置被刻意放大，他在家待得好好的。
　　收起光屏，他和963已经聊了好一阵了，会议……谈判桌上的各方依旧剑拔弩张，荀应澜倒也想参加，但是开会之前就约好了，没得到加德尔的允许，他不可以在谈判桌上说半个字。
　　万恶的资本家。
　　963退出看热闹模式，要忙着去看着其他人，荀应澜实在无聊，开始看谢逢钦昨天发过来，今天还一字未看的医学要点，看着看着突然发现，机械人的伦理问题已经讨论了连续十二届了。
　　七方会谈三年一次，三十六年间，或者说更长远，从人类登陆NHXA-9326星系开始，从机械人问世开始，这个问题就在不停地被讨论。
　　基因序列。
　　荀应澜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他跟从梅非教授做的就是基因方向的研究。
　　怪不得他老师被从生命研究院院长的位置卸任，怪不得人人喊打，怪不得加德尔和艾瑞尔关系不和，全都是因为机械人的伦理问题。
　　他跟随梅非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不关注星网上的言论，不参与同学间的讨论，不在乎导师怎么样，随便就选了一个专业对应的导师。
　　后来联盟封锁了消息，禁止任何人再提起机械人的忠诚度，他就更无从得知他老师的去向了。
　　人类联盟，生命研究院，机械工程院，政案律法院。
　　看起来是四方人马，实际上是矛盾双方，其中还能再把杰森家算上。
　　克莱尔某次醉酒说漏嘴过，杰森家根本不惧怕什么联盟，把柄都握在手里了。
　　荀应澜闭眼靠在椅背上，在周遭激烈的讨论声和大脑的思考中睡过去。
　　梦里的他没有情绪，仿佛一个旁观者，站在大火纷飞的建筑旁，冷眼看着求救的人和破败混乱的世界。
　　他像一棵枯木，孤立在末世之中。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
　　第7204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