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师兄 ...
-
加德尔·威伦是他导师的学生里唯一还留在研究所工作的,他年轻,也足够优秀,话语权高,据说项目对接的都是联盟的科研员。
荀应澜无视他冷漠厌恶的眼神,只感到新奇,“丢了多少,竟然需要你来联系我?”
威伦不太想理他,抬脚往实验楼走,“你想多了,只有我有你的联系方式。”
两人不再说话,乘升降梯下到负二楼,这是荀应澜没有权限进入的地方。
“给你开了临时权限,跟上。”守卫机械人扫描了威伦的瞳孔虹膜,又来扫描荀应澜的。
负一是停尸房,负二是标本储存室,不知道是制冷太足还是烧没退下去,他进来就打了个哆嗦,冻得手指发颤。
现在还是在夏天,衣衫单薄,荀应澜只着了个简单的半袖和白大褂,他本来就白,只被冻了一会面色就白得不太健康了。
威伦没发觉他的不对劲,只在前面不回头地解释情况:“目前统计出来骨骼遗失是最多的,这部分昨天你负责修复拼接,搬运和储存环节是我在负责,所以,我们需要你提供线索。”
他说得隐晦,荀应澜却还是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们怀疑我?”
威伦没解释,带他来到一副骨架面前,取出一截指骨递过去。
即使触感很相似,但那不是人骨的质感,更像是某种有机混合物,还有其他令人晕乎的味道。
荀应澜看了一眼骨架,发现正是那副骨相级好的,他盯得有些久的男性骨架。
“你知道的,我没理由,也没能力带走,我没这方面癖好,”荀应澜叹了一口气,为自己辩解,“我没有你们对学术的热情,就算我研究了几年人体,这东西放我房间里,我只觉得瘆得慌。”
这会儿站在标本面前,灯光一照,冷光映在面上,威伦终于发现眼前人的不正常。
他声音打颤,眼神微晃,脸色白得和灯光一个颜色。
荀应澜脑袋发昏,说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谢逢钦还没到家,在回去的路上接到威伦的通讯,然后立刻掉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眼中夹杂了些其他情绪。
他到时,荀应澜正躺在研究院的医疗舱内,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测,舱外人语纷纷。谢逢钦是知道他家少爷在研究院过的什么日子,却不知人病时他们也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进行猜忌。
“装的吧,哪有人一见到标本就晕了的?”
“是啊,昨天还好好的,一问话就晕,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
谢逢钦没空管这些,只想快点得到荀应澜的消息,但周围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飘入他耳朵里,机械运行的心底竟升起一股烦躁。
他本可以关闭听觉系统的,但是他没有。
意料之外地,威伦从检查室出来,低头看着检查报告,听到他们的讨论,眉头皱了一皱,“找不回丢失的标本,你们很开心?”
走廊上人群散去,很快重归寂静,谢逢钦脚步落在地上却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怎么样了?”
威伦依旧看着报告,头也不抬:“他昨晚发烧了?”
谢逢钦斟酌了一下,说:“具体来说,是今天凌晨。”
“有既往病史?”
谢逢钦诚实回答:“有头痛,之前是梅非教授在跟诊。”
威伦点头,看起来丝毫不意外,“他的状况我知道一些,除了头痛呢,比如精神类疾病,或者……脑部问题。”
经他提点,谢逢钦抓住了点苗头。
荀应澜从来没跟他提起过从前。
他是在荀应澜十二岁时成为他的管家的,那时候,他家少爷远没有现在活泼生动,甚至安静得不像个人,像是……像是人偶,没有过去和将来的人偶。
那时候的荀应澜像是灵魂被从体内抽离,只和雷山明稍微说点话,情绪都不比谢逢钦丰富多少,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木然,死气沉沉的。
或许问题就是在大脑上。
可能是人类的成长太快了,对方表现得太过自然,以至于谢逢钦将这段记忆视为“无用”,藏在了记忆盘最不起眼的角落。
见谢逢钦久久不说话,威伦在检查报告上画了几笔,“那看来是了。”
谢逢钦的眼神中充满警惕,看起来不太愿意交代,引得威伦不爽:“虽然我讨厌这种不尊重学术的家伙,但他是老师的学生,也是我师弟,我是医生,没必要赶尽杀绝。”
“而且,他的情况复杂,需要长期跟进,现在我算他的主治医师。”
但谢逢钦对他没什么好感。
双方僵持不下,医疗舱突然传来动静,舱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荀应澜轻笑:“不错啊,不遵循你那套利弊分析的程序了?”
“嗯,你离人又近了一步。”
谢逢钦绕过威伦,快步走过去扶住他,上上下下亲自又扫描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才放心。
荀应澜出了医疗舱,无奈地开口:“师兄你还是这么理性。”
威伦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银边眼睛,整个人更显得清冷,说出来的话也冷冷的:“医学发展多年,人类对大脑和精神类疾病的治疗仍然止步不前,采用保守治疗,你是个很好的病例。”
这是想来做交易呢。
荀应澜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他:“你在想什么呢?我当然相信你,但在这所研究院内,我不相信除你以外的其他任何人。”
他继续嘲讽:“师兄,你自己手底下带了什么人,和你同级的院长又带了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威伦想说你有什么资格评判他们,但他发现自己也没有,甚至反驳不了荀应澜的观点。
研究院太大太杂,跟人体有关的生意,能少吗?
“……我明白了,”威伦没再顺着话题继续,又提起标本遗失的事,“我们准备了房间问话,问完你就回去歇着,给你批几天病假,调整状态准备转正。”
荀应澜挑眉:“哦?之前你不是一直反对我转正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相信我的能力了?”
威伦自动忽略他的挑衅,很认真地回答:“我只相信老师。”
准备的房间在折叠起来的一个空间内,谁都不会听见问话的内容,谢逢钦也被留在了空间外。
威伦没跟他废话,开门见山:“你,昨天晚上只是在睡觉,没出门,什么也没干?”
荀应澜很真诚:“如果你说的昨晚不包括下班之后去外面吃顿晚饭的时间,那我确实什么也没干。”
“和谁?”
“克莱尔”
威伦轻嗤一声:“狐朋狗友。”
荀应澜微笑回击:“你的研究员们也是,彼此彼此。”
“你昨天修补完成了所有的骨头?”
“是的,还有粘合剂使用记录和校正扫描记录,要看吗?”
“昨天是你一个人回去的?”
“克莱尔来接我,不过他喝醉了,管家去酒楼接的我。”
“……”
几轮问题下来,测谎仪跟死了一样没动静,远在监控室外的研究院通通皱起眉。
不是他,那还会是谁呢?
大家私下里做的生意多少都犯点法,相互抱团,情报互通,口风紧实。标本是在研究院丢的,如果找不到,最晚明天联盟的人就会介入,到时候就什么也瞒不下去了。
他们之中,出了叛徒。
灰色产业之间的信任总是摇摇欲坠,于是这一刻,信任彻底崩塌,但现在不是闹崩的时候,一群人立刻分成几拨,空气中充满猜疑。
还有人显得很茫然。
谢逢钦立在人群最前端,神色平常地盯着屏幕看,不多时就离开了,房间里的两个人也离开了。
他们之间还是互相看不顺眼,威伦的神情中略带嫌弃,“一天能晕两次,你这么虚弱吗?”
荀应澜随意往墙上一靠,一点不内耗:“就不能是今天磁场跟我相冲?”
“我把头割下来安你身上,你体会体会。”
威伦:“……”
他体会个球!
看着对方贱兮兮的表情他就来气,人生不知道第几次对老师的决定产生怀疑。
正好谢逢钦赶过来,他将人往过一推,眼不见心为净,利落转身:“每次跟你说话都要减寿,赶紧走,别让我在转正之前看到你。”
荀应澜求之不得,抬脚离开:“那多批几天假吧,我也不想来。”
威伦脚下一踉跄,加快了脚步。
谢逢钦看看威伦,又看看荀应澜,面露疑惑:“我不明白,您明明不讨厌他,为什么你们之间总是剑拔弩张?”
“不要乱用词,这不叫剑拔弩张,”荀应澜抬手挡住阳光,缓缓闭眼,“人类是一种非常复杂、非常矛盾的生物,你不明白的东西,我更不明白。”
“跟着你的半吊子老师慢慢学吧,总有一天能学会的。”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任自动驾驶驱动车辆,谢逢钦在翻菜谱:“今天做点补品吧,我记得您是吃红枣的。”
荀应澜:“能吃点。”
他突然靠近,盯着谢逢钦的外观看,伸手抚上他的脸,将对方的面部线条描摹得极其细致,“听说你们机械人的外观是有参考的,你参考的人,也这么好看吗?”
“这是保密消息,”谢逢钦摇头,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为了保证参考人的人身安全,我们能参考的部分不足百分之三十,大部分是参考了三到五个志愿者的面部。”
“不过,听说有一个机械人的外观完全仿照了一个参考人,是联盟的人,由联盟前最高机械工程师制造,现在在联盟跟他的参考人一起执行任务,行踪高度保密。”
荀应澜思考了一会,评价道:“是个勇士”
谢逢钦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营养的话,低头继续翻菜谱。
鉴于荀某一天之内晕两次的光荣事迹,休息的这几天无论他在什么地方,都能被谢逢钦找到并抓回去监督吃饭。
克莱尔再次见到他时还是要感叹谢逢钦的贴心程度,荀应澜虽然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但能看出来他圆润了一点,面色也没有那么不健康了。
荀应澜很有先见之明地打了他一下:“不准笑,有事说事。”
“哦。”
克莱尔惋惜地放弃嘲讽,终于想起他是来干嘛的。
“生命研究院被联盟查了,抓了一串人出来,内部大换血。”
荀应澜眼睛微瞪,消息很快,联盟要抓人的消息他是知道的,行动这么迅速?
克莱尔满意地继续说:“听说骨架根本没丢,威伦那家伙做的局,就为了引蛇出洞。”
骨架丢了,谁拿了消息又没流出,研究员之间互相警惕,又相互打探,慌张之下很容易暴露。
“不过我很惊讶,你师兄竟然真的给你转正了?”
荀应澜莞尔,“不转正也不行了,这下是真缺人手。”
克莱尔又开始闹:“怎么又让你赶上这种好事!运气怎么这么好!”
运气吗?
荀应澜看着天边的日落,不动声色地给艾文发了消息。
来领人,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