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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难言 当你看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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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冽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青龙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小村子里,三间土房,一个小院,院里种着几棵枣树。母亲还活着,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种菜、养鸡、纺线,日子过得清苦而平静。
云冽很少回来。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看见母亲那双眼睛,他就会想起父亲,想起那个他从没见过的人,想起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
这次回来,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她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谷子,一边撒一边咕咕地叫。那些鸡围在她脚边,争抢着啄食。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回来了?”
云冽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一旁。那些鸡还在咕咕叫,围着他们转。
“娘,我问我爹的事。”
母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些鸡,看着地上散落的谷子,就是不看他。
“不是告诉过你吗?意外。跌下山崖摔死的。”
云冽从怀里掏出那面小铜镜,递给她。
“这个,是我爹留给我的?”
母亲接过镜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的手开始发抖,镜子在手里晃动,差点掉下去。
“这……这是……”
“从我爹尸体上找到的。”云冽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两口古井,“娘,我爹的尸体被人找到了。死了三十年,被人保存了三十年,一个月前被人扔了出来。”
母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紧紧攥着那面镜子,指节泛白,像是怕它飞走。
“你……你见到他了?”
云冽点了点头。
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满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那面镜子上。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些飘过的云,看着那些飞过的鸟。然后,她拉着云冽的手,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一点光。母亲打开柜子,从最深处翻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了,颜色发黄,边角都磨破了。她双手捧着那个布包,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你爹留下的。”她说,“他说,等他死了,等你长大了,再给你看。”
云冽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一张画像,还有一面铜镜——和刚才那面一模一样,只是镜背上刻的字不同:这面刻的是“墨”。
他先展开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量。那是他父亲的笔迹,和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吾儿云冽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死了。不是意外,是追凶而死。那个凶手叫轮回子,是轮回教的首领。他害死了两百多人,爹追了他三年,终于在这座山崖上追到他。
可爹杀不了他。
他不是人,是一种执念。他会在人心里重生,会在镜子里出现,会在每一个迷失的人身上复活。爹杀了他一百次,他活了一百次。最后爹明白了——要杀他,得先找到自己。
爹找不到。爹追了他三十年,追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爹只知道,有一个儿子,刚出生,还没见过。爹想见他,想抱抱他,想看着他长大。
可爹回不去了。
这面镜子,是轮回子的东西。它可以照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爹用它照过自己,看见了很多张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好人,有坏人。爹不知道哪一张是真的。
吾儿,等你长大了,如果你想找爹,就去找归途。归途的入口,在镜子里。走进去,你会看见很多个自己。别怕,都是你。
找到自己,就能找到爹。
爹会在那里等你。
父字”
云冽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仿佛能透过纸背,触碰到三十年前写下这些字的那双手。
母亲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读信,看着他沉默。
很久很久,云冽展开那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捕快的衣裳,腰间挎着刀,眉宇间有一股英气。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比他更年轻,更有朝气,更像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眉宇间的英气,是他没有的。嘴角的笑意,也是他没有的。
可那五官,那轮廓,那眼神,分明就是他自己。
云冽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他长这样。原来父亲长这样。原来他们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父亲看见他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看这张画像一样,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收起信和画像,看向母亲:
“娘,我要去找他。”
母亲看着他,目光悲悯。那双眼睛里,有泪,有不舍,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去哪里找吗?”
云冽点了点头。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