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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父与子 你是我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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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云冽一个人坐在后衙,对着那面铜镜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镜子里。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平平无奇,沉静如井。
和画像上的父亲,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些死者。想起小月临死前的惨叫,想起钱老头倒在柜台前的样子,想起李木匠从房顶上摔下来的那一瞬间,想起王寡妇躺在床上扭曲的脸。
他们死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父亲。看见了三十年前杀死他们的那个人。
可他们看见的,真的是父亲吗?还是父亲那张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着,忽然有一个人冲过来,跪在他面前,喊他“云墨”,喊他“杀我的人”——他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追杀那些轮回教的余孽,追了三十年。可那些余孽,也一直在转世重生。他们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父亲杀他们一次,他们还能再活一次。父亲能杀他们多少次?
除非,父亲也在转世。
或者,父亲用的,根本不是刀。
那根灰白的头发,是做什么用的?
云冽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有一种邪术,可以用一个人的头发,追踪他的魂魄。无论他转世多少次,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头发在,就能找到他。
父亲收集那些人的头发,不是为了杀死他们,而是为了找到他们。找到之后,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们“醒”过来。
让他们在某个瞬间,看见前世那个杀死自己的人。那种恐惧,足以让他们当场暴毙。
父亲不是在杀人。他是在让那些余孽,自己杀死自己。
云冽的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猜对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云冽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那人穿着一身旧衣裳,背微微有些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冽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谁?”
那人慢慢走进来,走进月光里。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可那张脸,老了。头发灰白,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眼睛里透着疲惫和沧桑。
云墨。
他的父亲。
云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却忘了拔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久久说不出话。
云墨也在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着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像是隔了三十年的时光。
很久很久,云墨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透着一丝欣慰。
“三十年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云冽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云墨慢慢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云冽的脸。那只手,粗糙,冰凉,满是老茧,微微发颤。
“长这么大了。”他说,“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抱在怀里,轻得像只猫。现在,比我还高了。”
云冽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一直流,流满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你……你一直活着?”
云墨点了点头。
“活着。但不算活着。我在追杀那些余孽,用你猜到的办法。三十年,我杀了他们一百多次。可他们还在转世,还在重生。杀不完,永远杀不完。”
云冽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那些沧桑的痕迹。
“那些转世的人,他们真的是坏人吗?他们记得前世吗?他们这一世,也许是无辜的。”
云墨看着他,目光复杂。
“无辜?轮回教害死的人,有两百多个。那些死去的人,就不无辜吗?他们转世了,重生了,就可以把过去的一切抹掉吗?”
云冽沉默了。
云墨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不是疯了。也许我真的是疯了。三十年了,我一直在追杀他们,一直在杀他们。我杀得越多,越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是云墨,还是另一个疯子?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云冽。
那是一面小铜镜。巴掌大小,很旧了,镜面发乌,边缘磕碰出许多缺口。和云冽收藏的那面,一模一样。
“这是我从轮回子那里得到的。”云墨说,“它可以照出一个人的前世。你想看看吗?”
云冽接过镜子,低头看去。
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平平无奇,沉静如井。
可那张脸,在慢慢变化。
变年轻,变老,变模糊,变清晰。一张又一张的脸,在他眼前闪过。有男人的脸,有女人的脸,有老人的脸,有孩子的脸。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
最后,定格在一张陌生的脸上。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道袍,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轮回子。
云冽的手猛地一抖,镜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云墨看着他,眼神悲悯。
“你明白了吗?你是轮回子的转世。你是我追杀的那些余孽之一。我追了三十年,最后追到了自己儿子头上。”
云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些案子。想起卷一的剥皮案,阿吉临死前说“镜子里还有别人在看您”。想起卷二的画皮案,那幅画着他的脸的画像。想起卷三的镜中人,影说“你是云冽,你是影,你是无数个自己”。想起卷四的无面人,阿无说“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能回答”。想起卷五的画魂,那个游方道士说“你是我的替身”。想起卷六的换命,那个老婆婆等了三十年的儿子。想起卷七的替身,那个傀儡师说“你以为你就不是替身吗”。想起卷八的梦魇,那个游方道士说“你也是我的替身”。
原来那些话,那些暗示,那些谜语,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是轮回子。
那个害死两百多人的邪教首领。那个让父亲追杀了一辈子的人。
可他也是云冽。那个破了八桩奇案的总捕头。那个救了无数人的好人。
他是谁?
他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