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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入梦 我每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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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云冽一个人去了忘忧居。
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一片银白。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一下一下,传得很远。
忘忧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云冽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许年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正在算账。他算得很认真,连有人进来都没听见。
云冽走到柜台前,站定。
“许老板。”
许年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和气,很自然,找不出任何破绽。
“云总捕头,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云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讲。”
“你为什么不睡觉?”
许年的笑容微微一僵。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云冽看见了,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僵硬。
“云总捕头说笑了。”许年放下账本,站起身,“谁不睡觉?我只是睡得少而已。”
“三天三夜不眨眼,这叫睡得少?”
许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云总捕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云冽没有后退。他盯着许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那九个人,是你杀的吗?”
许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云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云总捕头,你做过梦吗?”
云冽没有说话。
许年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疯狂,是一种深深的、深深的疲惫。
“不是普通的梦。”他说,“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的梦。是那种你在梦里跑啊跑,跑得筋疲力尽,却永远跑不出去的梦。是那种你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却还是会被吓死的梦。”
云冽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死者,”许年继续说,“就是在那种梦里死的。不是我杀的他们,是他们的梦杀的他们。我只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扇门。”
“什么门?”
许年笑了。那笑容,诡异而凄凉,像一个被困在深渊里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通往他们内心最深处的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最害怕的东西。有人怕黑,有人怕鬼,有人怕死,有人怕失去。我把那扇门打开,让他们自己走进去。他们看见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云冽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到底是谁?”
许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许年。也不是许年。我是那个游方道士的最后一个替身。”
云冽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许年看见他的动作,却没有躲,也没有慌。他只是笑,笑得很疲惫,很沧桑。
“他死了,我活了。我活了三十年,做了三十年的噩梦。每天夜里,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梦就会来找我。我跑啊跑,跑啊跑,永远跑不出去。我试过不睡觉,可不行,人不能不睡觉。我熬了三天,三天后还是得睡。一睡,那个梦就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我每天晚上都被同一个噩梦折磨。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那种明明累得要死,却不敢闭眼的感觉吗?你知道那种被恐惧追赶了三十年,却永远逃不掉的感觉吗?”
云冽没有说话。
许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是六扇门的总捕头,你抓人,你破案,你救人。你怎么会知道那种感觉?”
他的话音刚落,云冽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普通的眩晕。是那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许年的脸变得模糊,茶楼的柜台变得遥远,四周的一切都在旋转,旋转,旋转——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看不见天,看不见地,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无边无际的雾,伸手不见五指的雾。
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飘飘忽忽,若有若无:
“云总捕头,欢迎来到你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