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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面赌坊 “像……像 ...

  •   雨停了,水汽却更重,沉甸甸地压在青龙城上空,连带着人心也一起发霉。螺丝巷的现场被反复筛了几遍,除了那本来历不明的旧册子和越来越浓的尸臭,一无所获。

      云冽把自己关在六扇门最深处的验尸房。房间四壁都是厚重的青石,密不透风,只在墙角燃着常年不灭的、掺了药料的炭盆,用以压制腐败气息,也驱散侵入骨髓的阴寒。三具无面尸体并排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覆着白布。云冽已经独自在这里待了四个时辰。

      他再次戴上蛟皮手套,这一次,指尖没有流转那冰蓝暗红的九幽寒焰,而是纯粹凭借经验和触感。他近乎一寸寸地抚摸、按压尸体裸露的肌肉纹理、骨骼关节,尤其是面骨周围切割剥离的痕迹。刀口极其细腻、平稳,下刀处精准地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和神经丛(尽管对死人已无意义),沿着肌肉和脂肪的自然间隙游走,剥离得干净利落,像一位技艺臻于化境的匠人在处理最上等的皮料。这绝不是慌乱或仇恨下的发泄,而是冷静、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的“收割”。

      他拿起被撕去一页的旧册子,就着惨绿的琉璃灯盏光,仔细辨认残留的纸页边缘。撕口很齐,是用锋利物沿着装订线一次性划开的,手法熟练。册子内容驳杂,那一页之前记载的是一种叫“幻容胶”的配方,用鱼膘、树胶、几种矿物粉混合,加热后可塑形,冷却即固定,是低级易容术的辅助材料。之后一页,则是一段没头没尾的江湖传闻,说西南瘴疠之地有野人部落,擅长剥取敌人面皮,经秘法鞣制后,可由部落巫祝佩戴,获得死者部分记忆碎片云云,荒诞不经。

      被撕去的那一页,究竟连着哪一边?是更详细的“幻容胶”配方或应用诀窍,还是关于“野人剥皮”的更诡异记载?抑或,两者之间,本就有着凶手理解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云冽放下册子,揉了揉眉心。连续动用“九幽寒焰”探查死者残留印记,对他的消耗比看上去更大,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阴寒滑腻感,似乎也隐隐缠绕在他自己的经脉深处,需要运功才能缓缓化去。他走到炭盆边,伸出手,冰蓝气焰在掌心吞吐,将炭火压得明明灭灭,也驱散着体内的不适。

      雷燚粗重的脚步声在石廊外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没敢直接进来,只是提高声音禀报:“头儿!有发现!第二个死者,那个赌坊打手‘丧彪’,他常去的‘千金散’赌坊,有个荷官不见了!就是‘丧彪’死前那晚当值的荷官,叫阿吉,三天没露面,赌坊的人今早才觉得不对,报了失踪。”

      云冽霍然转身:“失踪?不是死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赌坊的人说阿吉那晚下工后还好好的,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住的大杂院也说人没回去。”

      “走。”云冽扯下白布盖回尸体,大步向外走去。经过雷燚身边时,丢下一句:“通知弟兄们,暗中围住‘千金散’,许进不许出,别打草惊蛇。你我二人先进去看看。”

      “千金散”赌坊位于城南最鱼龙混杂的“富贵街”,门脸儿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乌烟瘴气。骰子碰撞声、牌九推拉声、赢家的狂笑和输家的咒骂混作一团,空气里满是汗臭、劣质脂粉和铜钱铁锈的味道。

      云冽和雷燚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低着头走进去。雷燚像座铁塔,自然吸引了一些目光,但云冽那平平无奇的面容和收敛到极致的气息,让他仿佛一滴水融入了这锅沸腾的浊汤。

      两人没去赌桌,径直找到赌坊管事的,亮出六扇门的腰牌。管事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看清腰牌后,瞳孔微缩,堆起职业性的谄笑:“二位爷,有何贵干?我们这可都是合法经营,按时缴税的……”

      “少废话,”雷燚蒲扇般的手掌往柜台上一按,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阿吉,你们这的荷官,住哪儿?常去哪儿?平时跟谁有过节?尤其是跟‘丧彪’,什么关系?”

      管事的脸苦了下来:“官爷,阿吉就是个混饭吃的穷小子,手脚还算利落,才让他发牌。他跟彪哥……哦,就是丧彪,没什么特别关系啊,彪哥是看场子的,有时候赢了钱,会赏几个子儿给荷官,阿吉也得过。至于住处,就后街‘闻香’大杂院最里头那间破屋。平时下了工,要么直接回去睡觉,要么……听说偶尔会去隔壁街的‘忘忧馆’喝两口劣酒。过节?他那种小角色,能跟谁有过节?”

      “‘丧彪’死的那晚,阿吉当值?”云冽忽然问,声音不高,却让管事的心里一突。

      “是……是的。那晚彪哥也在,好像手气不错,还多给了阿吉几个赏钱。下工后,阿吉是跟彪哥前后脚走的,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出的门,往……好像是往螺丝巷那个方向去了?对,就是那边!”

      螺丝巷!第二个死者和失踪的荷官,最后都出现在了案发现场附近。

      “阿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手上功夫怎么样?懂不懂医术,或者……对皮革之类的东西感不感兴趣?”云冽追问。

      管事的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手上功夫?发牌算不算?倒是挺稳当。医术?那可不像。皮革?哎呦,他哪有那闲钱摆弄那个……不过,”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这小子好像挺爱干净,有点穷讲究,指甲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衣服再破也浆洗得挺板正。有一次一个醉鬼吐在他鞋上,他恶心得差点把鞋扔了,后来蹲那儿擦了老半天。”

      爱干净?修剪指甲?云冽目光微闪。剥皮,需要极度稳定和灵巧的手,也需要一种近乎病态的“整洁”偏执。

      “带我们去他的住处看看。”

      阿吉的屋子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能躺人的笼子。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箱、一张歪腿桌子,几乎别无他物。异常干净,可以说一尘不染。床铺叠得整齐,桌上连点灰都没有。

      云冽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那个木箱上。箱子没锁,打开,里面是几件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同样叠得方正正。衣服下面,压着几本旧书。云冽拿起翻看,一本是常见的《三字经》,一本是破旧的账本,记录着一些微薄的收支,还有一本……竟是讲述药材炮制基础的小册子,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常见的草药叶子。

      “他识字?还看药书?”雷燚凑过来。

      “不止。”云冽用手指捻起一片干枯的艾叶,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查看夹着叶子的书页。那页正好讲到几种矿物粉的研磨和提纯。书页边缘,有极细微的、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似乎有人长时间凝视或手指点触过这里。

      没有找到任何与剥皮、制皮直接相关的工具或材料。但这过分的整洁,识字,对药材炮制(尤其是矿物粉)的隐秘兴趣,以及那晚与死者同路至螺丝巷附近的踪迹,已经让这个失踪的荷官阿吉,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疑云。

      “头儿,现在怎么办?全城搜捕阿吉?”雷燚问。

      云冽摇头:“不急。若他真是凶手,如此谨慎,此刻定然藏得极深。若他不是,盲目搜捕反而可能让他遭遇不测。”他走到窗边,这破屋只有一扇小小的、蒙着破油纸的窗户,对着大杂院杂乱的后墙。“赌坊的人说,那晚他和‘丧彪’是一起离开,往螺丝巷方向。但发现‘丧彪’尸体的地方,并不是他们同行的那段路。阿吉是在哪里和‘丧彪’分开的?又或者……他们根本没有分开?”

      他转身,目光锐利:“查!沿着从赌坊到螺丝巷可能经过的所有路线,尤其是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岔路、小巷、废弃房屋,重新梳理。重点找有没有近期新出现的、异常的污渍,或者……埋藏过什么的痕迹。”

      “您怀疑阿吉也遇害了?尸体被藏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云冽道,“还有,派人盯住‘忘忧馆’,查阿吉平时和哪些人来往。他一个赌坊小荷官,识文断字,还看药书,这不寻常。”

      命令下达,六扇门的机器再次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三天后的黄昏,云冽正在案牍库核对一份二十年前西南边境关于“人皮巫蛊”的模糊记录,雷燚再次匆匆闯入,这次他的脸色不是疑惑,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悸。

      “头……头儿!找到了!第四具尸体!”

      云冽心中一沉:“在哪里?什么情况?”

      “北城,废弃的‘永济’义庄后头的枯井里!刚被拾荒的发现。”雷燚的声音有些发干,“死状……和前三具一样,面皮被剥,尸蜡化。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云冽已抓起靠在墙角的黑鞘长刀——名唤“晦明”,平时极少动用。

      雷燚咽了口唾沫,眼底残留着骇然:“验尸的兄弟初步查看,在死者紧握的左手掌心,发现了一处……灼伤。很奇怪的灼伤,表皮碳化,但深层肌肉却呈现被极寒冻伤般的坏死。他们不敢确定,请了老仵作去看,老仵作说……说那残留的劲力痕迹,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您的‘九幽寒焰’造成的。”

      空气瞬间凝固。案牍库里陈腐的纸张气味似乎都变得尖锐起来,刺入鼻腔。琉璃灯盏的光晕在云冽脸上晃动,明暗不定。

      他的九幽寒焰?独门内劲,天下无二。

      云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握着刀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让雷燚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备马。去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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