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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教坊司 ...

  •   承安三年的冬天,扬州城落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苏清禾跪在教坊司后院的井台边,已经洗了三个时辰的衣裳。

      手浸在冰水里,冻得通红,指节处裂开几道口子,血丝渗进水中,转眼便被冲淡。她不敢停——身后堆着小山似的衣衫,都是前院那些姑娘们换下来的,管事妈妈说了,洗不完今夜不许吃饭,也不许回房。

      “清禾,你快点!”粗使婆子拎着木桶过来,一脚踹在她后腰上,“磨蹭什么呢?前院等着要衣裳!”

      她身子一歪,险些扑进井里,手肘在井沿上磕出一片青紫,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又跪正了身子,继续搓洗。

      那婆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雪还在下,落在她单薄的肩上、发上,慢慢积起薄薄一层。她穿着去岁的旧棉袄,棉花早已结块,根本不御寒。冷风一吹,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可她不能抖——手不稳,洗衣裳便洗不干净。

      洗不干净,便要挨打。

      “清禾姐,你怎的又起这样早?”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是隔壁屋的小丫头阿蘅,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揉着眼睛往这边走。

      苏清禾回过头,面上已经挂了淡淡的笑:“睡不着,索性起来把衣裳洗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阿蘅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清禾姐,昨儿个妈妈又骂你了?”

      苏清禾垂下眼,没应声,只把盆里的衣裳拧干。那是一身水蓝色的舞衣,洗得有些发白了,却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敷衍。

      “你也真是的,妈妈让你去前头陪酒,你推说身子不好;让你给赵大人弹曲儿,你说手伤着了。昨儿个赵大人发了好大的火,妈妈能不骂你吗?”阿蘅絮絮叨叨地说着,“要我说,你就去一回又能怎的?又不会少块肉。妈妈说得对,咱们这样的人,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苏清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清晨的第一缕日光正从东边的屋檐后头透过来,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极其干净的脸,眉眼生得清淡,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浅浅勾勒了几笔。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瞧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眼睛尤其好看,不是那种勾人的媚,而是淡淡的、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人,让人忍不住想走近些,看清楚些。

      “阿蘅,”她轻轻开口,“你进教坊司几年了?”

      “我?三年了。”

      “那你可曾见过,哪个姐妹去了前头陪酒,还能清清白白回来的?”

      阿蘅被这话问住了。

      苏清禾从袖子里摸出半个冷透的馒头,塞进阿蘅手里。
      “吃吧。别说你见过我。”

      苏清禾没再说什么,继续洗衣裳。

      雪越下越大。
      她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只是机械地搓着、揉着。

      阿蘅愣愣地看着她。
      那背影纤细单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似的。可阿蘅总觉得,那背影里头有什么东西,硬得很,折不断。

      衣裳终于洗完了。

      苏清禾站起身,双腿已经跪得麻木,她扶着井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把衣裳一件件拧干,搭在竹竿上,动作慢而仔细,每一件都抻得平平整整。

      天色已经暗了,雨丝细细密密地飘着,沾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她端着空木盆往回走,教坊司分成前后两进。前头是宴客的地方,雕梁画栋,丝竹声声,夜里头灯火通明,能照亮半条街。后头是她们这些乐籍女子住的地方,逼仄狭小,一间屋子挤三四个人,窗户纸破了也没人来补。

      苏清禾住的屋子在最里头,和另外两个姐姐同住。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还没人醒,只有轻微的鼾声。她轻手轻脚地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来。

      说是铺位,不过是一张木板,上头铺了薄薄一层棉絮。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碎银子还在。

      那是她攒了整整一年的。

      教坊司的姑娘们,每月能领几个钱,买些脂粉头油。她不买那些,一钱银子一钱银子地攒着,攒了整整一年,才攒出这么一小块。

      不够。远远不够。

      脱籍需要一大笔银子,还要有人愿意替她出头,在官府那边打点。她这样的贱籍女子,要想清清白白地走出去,比登天还难。

      苏清禾靠着墙,闭上眼睛。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唱曲儿的声音,不知是哪个姐妹在练嗓子。那调子婉转缠绵,唱的是《西厢记》里的“长亭送别”。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她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什么。

      过了一会,妈妈差了人来喊她。

      苏清禾跟着来人穿过垂花门,走进前头的花厅。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混着酒气,熏得人有些发晕。

      教坊司的妈妈姓周,四十来岁,年轻时也是这一带有名的红人,如今老了,便管着这后头的姑娘们。她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杆细细的烟枪,见苏清禾进来,眼风冷冷地扫过去。

      “跪下。”

      苏清禾没有犹豫,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她低着头,乌黑的发髻垂下来,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后颈。

      周妈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昨儿个赵大人的事儿,你怎么说?”

      “是清禾不好,让妈妈为难了。”苏清禾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清禾那日确实是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大人,反倒坏了妈妈的事。”

      “身子不适?”周妈妈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我问你,你进我这教坊司几年了?”

      “五年。”

      “五年。”周妈妈重复了一遍,“五年里头,你前头的姐姐们,红的红了,嫁人的人嫁了,再不济的,也攒够了银子自己赎身出去。你呢?从不主动往前头去。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苏清禾垂着眼睛,不说话。

      周妈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用烟杆挑起她的下巴。

      那张脸抬起来,眉目如画,眼尾微微泛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周妈妈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张脸。”她收回烟杆,“你当我是那等没见识的,看不出你这点心思?装乖、卖巧、不争不抢,好叫那些客人觉得你出淤泥而不染,是个清高的,是个不一样的——是不是?”

      苏清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告诉你,”周妈妈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咱们这样的人,再清高也是贱籍。你当那些男人真的会把你娶回家当正头娘子?做梦。新鲜的劲头过了,你也就是个玩意儿。识相的,趁着自己还年轻,多攒些银子,多攀几个高枝,将来出去了,还能做个富家翁。不识相的——”

      她顿了顿,烟杆在苏清禾脸上轻轻拍了拍。
      “妈妈我见得多了,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苏清禾低着头,一滴泪正好落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周妈妈看了她一眼,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起来吧。今儿个叫你过来,是有桩好事儿。”

      苏清禾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慢慢站起来,垂首站在一旁。

      “明儿个,府台大人要在西湖边的别院摆宴,请了几位贵客,点名要咱们教坊司出几个清倌人去弹曲儿。”周妈妈重新坐回去,慢悠悠地说,“我点了你的名。”

      苏清禾抬起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妈妈,我……”

      “你什么你?”周妈妈不耐烦地打断她,“不是叫你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就是弹弹曲儿,陪陪酒。府台大人的场子,去的都是体面人,不会为难你。你去走个过场,回来妈妈给你记一功。”

      苏清禾咬着唇,半晌,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从花厅出来,苏清禾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经过前院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教坊司的琴师赵先生,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眯着眼睛朝她招手。

      “清禾,过来。”

      苏清禾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赵先生。”

      赵先生上下打量她一眼,叹了口气:“你昨儿个又惹妈妈生气了?”

      苏清禾没应声,只是低着头。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心思太重。”赵先生摆摆手,“我教你三年琴,你的天分是最好的,可你的心思,从来不在这上头。我不问你想要什么,只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明日西湖别院那场宴,你去就去,但记住了,别往前凑。府台大人请的那几位客,来头不小,不是咱们这样的人能招惹的。”

      苏清禾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先生知道是什么人?”

      赵先生摇摇头:“不知道。但能让府台大人亲自作陪的,能是小人物?你听我一句劝,弹完曲儿就退下,别多看,别多问,更别多想。”

      苏清禾垂眸,轻轻应了一声:“清禾记住了。”

      夜里,苏清禾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两个姐姐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

      她在心里把赵先生的话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

      来头不小。能让府台大人亲自作陪。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才十五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倾城之姿。可这张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属于少女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生得极好看,十指纤纤,骨节匀称,是天生跳舞弹曲的料。教坊司的嬷嬷说,她这双手,日后能勾住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的魂。

      可苏清禾知道,光靠手是不够的。

      她见过太多生得美的姑娘,被人捧上去,又被人踩下来。这地方,美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今日你红,明日就有比你更年轻更鲜嫩的顶上。那些攀附上权贵的,有几个落得好下场?恩客的新鲜劲儿一过,还不是被打回原形,甚至死得更惨。

      她不要那样。

      周妈妈说她是装乖卖巧,不争不抢。其实周妈妈只说对了一半。她确实是在装,但不是为了叫那些客人觉得她清高。她只是在等,等一个值得她出手的人。

      那些来教坊司寻欢作乐的男人,大多不过是想找个乐子,喝喝酒,听听曲儿,兴头上来了,或许会许几句甜言蜜语,许几两银子。可第二天酒醒了,谁还记得你是谁?

      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的是一把梯子,一把能让她爬出这泥潭的梯子。这把梯子不能太矮,矮了够不着上头;也不能太脆,脆了半路就断了。

      她得找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一个有力量把她从这贱籍里捞出去的人。
      她要堂堂正正做人。不,不止做人——要做人上人,要手握权力,要让这世上再没有人敢用脚踩她的脸。

      苏清禾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被角。

      月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从眉心移到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唇角。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哭。

      第二天一早,苏清禾破天荒地没有去井边洗衣裳。

      她翻出那件压箱底的衣裳——月白色的襦裙,外头罩一层轻纱,是她刚进教坊司那年做的,只穿过一两回,一直舍不得穿。料子不算顶好,胜在干净素雅,穿在她身上,愈发显得人淡如菊。

      她对着铜镜,把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镜子里的人眉目清淡,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同屋的姐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清禾?你这打扮……是要去哪儿?”

      苏清禾回过头,轻轻笑了笑:“妈妈吩咐,去前头弹曲儿。”

      那姐姐愣了一下,嘟囔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肯去了?”

      苏清禾没接话,只是把琵琶装进布套里,背在身上。

      推开门的时候,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泛白的天际。

      今日,会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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