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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程雨的婚礼 程雨来 ...


  •   程雨来送请柬的那天,小禾围着那条灰围巾。围巾太大了,在她脖子上绕了三圈还在胸前垂下一大截,流苏扫着膝盖。她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攥着围巾的两端,像牵着一个人。她走进当铺,门铃响了,她松开围巾,踮起脚尖把一张红色请柬放在柜台上。“知意姐姐,我妈妈要结婚了。和那个捐骨髓的叔叔。”小禾的门牙已经长出来了,新牙比旁边的牙齿大一倍,像两颗小门板。她笑的时候,新牙和旧牙挤在一起,参差不齐,但很好看。

      林知意拿起请柬,打开。上面写着程雨和李明的名字,时间和地点——不是酒店,是当铺。“时间当铺,青石巷17号。下午三点。”她看着那行字,抬起头。程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笑着。她的头发长长了,披在肩上,脸上有了肉,颧骨不凸了。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是苏蔓借给她的。和苏蔓借给王爷爷的西装不一样,这条裙子是新的,程雨自己买的。“知意姐,”她说,“我想在当铺办婚礼。可以吗?”

      林知意看着她,又看着墙上的记忆墙。那里有程雨的记录——程雨来过。小禾的猫。还有那颗玻璃珠子,蓝棉袄老太太的。程雨的东西在墙上,她的人在门口。当铺是她开始的地方,她想来这里完成。“可以。”林知意说。“不用换什么东西?”“不用。你来了就行。”

      程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着走进来,走到记忆墙前,找到自己女儿画的那只猫。猫歪歪扭扭,尾巴比身体长,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她伸出手,摸了摸画纸。“小禾,你画的猫还在。”小禾跑过来,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好丑。”她说。“你画的。”“我现在画得好了。妈妈,我再画一张,换掉它。”程雨摇头。“不换。这张最好。这张是你最想我的时候画的。”

      婚礼在三天后。陈冬至负责布置。他把当铺中间的椅子搬开,空出一块地。他从苏蔓的咖啡馆借了两排长椅,摆在两边,中间留出走道。走道上铺了白布——不是纱,是床单,苏蔓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周牧负责搬东西。他把柜台上所有账本收进抽屉,把毛笔、砚台、煤油灯移到角落,腾出放香槟和蛋糕的位置。苏蔓负责花。她从花市买了一大束满天星,白色的小花,配着尤加利叶。她用白纱把花束扎好,放在柜台上。小渔负责写喜字。她裁了红纸,用毛笔写了好几张。第一张太大,第二张太歪,第三张刚好。她把喜字贴在记忆墙的正中间,贴在灰围巾空位的上方。灰围巾不在了——在小禾脖子上。但喜字红得亮眼,像一团火,把整面墙照亮了。

      顾怀川负责豆浆。他说婚礼要喝豆浆,不是酒。程雨说好。他早上煮了一大壶,用保温桶装着,放在柜台旁边。桌上摆了一排杯子,等着倒。

      小禾是花童。她穿着红色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脖子上围着那条灰围巾。围巾太长,她用别针别在肩膀上,不让它拖地。她手里提着一个花篮,篮子里是小渔从巷口采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她走道中间撒花瓣,撒得很认真,每一把都弯腰,像在种花。

      程雨没有穿婚纱。她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耳边别了一朵满天星。她没有化妆,但她的脸是红的——不是腮红,是紧张和高兴混在一起的那种红。李明站在记忆墙前面,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西裤。衬衫是新的,折痕还在,苏蔓昨天用挂烫机熨了很久。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发际线有点高,但他站得很直,像一个第一次站岗的士兵。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看着程雨走进来。程雨走进来的时候,门铃响了。她走得很慢,不是犹豫,是想把这个过程拉长。小禾走在她前面,撒了一地的花瓣。白色的床单走道上,红色、黄色、紫色的花瓣散落着,像一地碎星星。

      所有人都坐在长椅上。苏蔓和周牧坐在一起,周牧的手放在苏蔓的手背上。陈冬至站在角落,举着相机,从取景器里看着这一切。小渔坐在第二排,怀里抱着一盆橘子苗——三棵苗又长高了,最高的那棵已经有一拃高了。她把花盆放在身边的椅子上,让苗也参加婚礼。顾怀川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没有喝。他看着林知意。林知意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坐。她看着程雨一步一步走向李明。

      程雨走到李明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沉默了几秒。李明先开口了,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楚。“程雨,我欠你一个道歉。当初我不捐骨髓,我老婆不同意,我自己也怕。我那时候不知道,一个决定会让人恨自己这么久。后来我知道了。但你原谅我了。你不只原谅我,你还让我靠近小禾,你还让我——”他的声音哽住了。“你还让我爱你。我不知道我配不配。但我想试。用我往后的每一天,试。”

      程雨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但她在笑。“李明,我也怕。我怕小禾的病会复发,怕我照顾不好她,怕你有一天会后悔。但怕没有用。我在这里,你在这里,小禾在这里。够了。”她伸出手,李明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握着手,站在所有人面前。

      苏蔓哭了,用纸巾捂着眼睛。周牧递给她第二张纸巾。陈冬至按了两次快门,一次拍手,一次拍程雨的眼泪。小渔没有哭,她看着那盆橘子苗,嘴角上挑。小禾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妈妈和李明,不明白大人在哭什么,但她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和墙上的猫一样歪歪扭扭但很好看。

      林知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豆浆。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她的嘴角上挑。她低下头,翻开备忘录,写:“今天程雨和李明在当铺结婚。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他穿着白衬衫。他说‘用我往后的每一天试’。她说‘够了’。小禾撒了花瓣,灰围巾在她脖子上,用别针别着。苏蔓哭了,周牧递纸巾。陈冬至拍了两次。小渔带了橘子苗。顾怀川站在我旁边,手里有豆浆。我没有喝。我看着。我记得。”

      交换戒指的时候,小禾从花篮底下掏出两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银色的戒指,很细,很简单。李明给程雨戴戒指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戴了两次才戴进去。程雨给他戴的时候,手不抖,一下就进去了,戴完握着他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李明看着她的脸,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很深,眼睛眯成一条缝。程雨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和林知意账本上写的一样,“眼睛弯弯的”。她当初写了这句话,不记得程雨长什么样,但记得“弯弯的”。现在她看到了,弯弯的。和字一样。

      程雨扔捧花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她没有背对大家,她面对大家,把花束举过头顶,喊了一声“三、二、一——”花束飞了出去。白色的满天星在空中散开,像一小片云。苏蔓伸手去接,够不着。陈冬至跳起来,指尖碰到了花束的包装纸,弹开了。花束落在小渔怀里。小渔抱着那盆橘子苗,腾不出手,花束直接砸在她脸上,满天星粘在她的鼻尖上。她愣住了,然后笑了。和上次程雨扔灰围巾时一样的笑,大声的,牙齿露出来的,卧蚕挤出来的。陈冬至按了快门,定格了这个笑。小渔抱着花束和花盆,站在当铺中间,笑得像一棵刚开花的树。

      程雨走过来,把灰围巾从小禾脖子上解下来,叠好,递给林知意。“知意姐,围巾还给你。小禾说‘围巾是当铺的,还给当铺’。她说等她想看的时候再来。”林知意接过围巾,挂在记忆墙上。灰围巾回到了原位,在喜字下面,在两颗珠子旁边。羊毛的,旧的,边角起球。流苏垂下来,扫着墙上的照片。它回家了。

      顾怀川端着一杯豆浆,走到林知意旁边。“你喝。”他说。林知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甜的,蜂蜜刚好。“你什么时候煮的?”“今天早上。煮了一大壶,以为很多人喝。结果大家都喝香槟,没人喝豆浆。”林知意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豆浆,一口气喝完。“我喝。”她说。她把空杯放回柜台上,看着顾怀川。他的头顶,雪花又上升了一点,已经升到了头上一尺半的地方,灰白色的,稀薄得像将要散去的雾。她伸出手,在他的头顶上方挥了一下——摸不到,但感觉到空气有一点凉。那一片片上升的雪,带走了他的时间,但把他留在她身边。

      婚礼散了。长椅搬回了咖啡馆,白布收走了,走道上的花瓣被踩碎了,粘在地板上。小渔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她把花瓣收在手帕里,包好,放进口袋。“带回去埋在花盆里。让橘子苗吃得饱。”她说。陈冬至蹲在她旁边,帮她捡。“这张叫‘捡花瓣的人’。”他没有拍,但他在心里按了一下快门。

      程雨抱着睡着的小禾,李明提着剩下的香槟,两个人站在当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程雨看着记忆墙上的灰围巾,看着喜字,看着小禾画的猫。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林知意看到她说的是“谢谢”。林知意点了点头。程雨走了,李明的白衬衫在路灯下反着光,小禾的脚在程雨臂弯里晃呀晃。

      当铺里剩下自己人。苏蔓坐在长椅上——还剩一把长椅没搬走,她说要坐一会儿。周牧坐在她旁边,肩膀靠着肩膀。陈冬至在暗房洗照片,水声哗啦哗啦。小渔抱着花盆和花束,坐在墙根,靠着那盆橘子苗,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顾怀川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书。他看着林知意。林知意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

      她翻到“程雨”那一页,看到自己写的“程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门口空荡荡的台阶。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解冻的味道。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巷口的路灯亮着,没有人。但保温袋明天早上会出现,豆浆烫的,蜂蜜刚好。她回到柜台后面,翻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行字:“今天程雨在当铺结婚了。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和账本上写的一样。灰围巾回来了,挂在墙上。小渔捡了花瓣,说要埋在花盆里。顾怀川的豆浆没人喝,我喝了。他说‘你喝’。我就喝了。甜的,温的。他头顶的雪又高了。快看不见了。看不见的时候,他说他会走到我身边。我等着。”

      她合上备忘录,锁进暗格。吹灭煤油灯。当铺暗了。墙上的喜字在路灯光里红得发暗,像一颗跳动得很慢的心脏。她走到后屋,经过外婆的房间,门开着,书架上的账本在黑暗里挤在一起。经过陈冬至的房间,门缝里有光,他在看照片。经过小渔的房间,门关着,但能听到她在哼歌,调子轻快的,不知道是什么歌。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下。枕头上还有深蓝色围巾的味道——顾怀川的那条,她今天没有围,搭在椅背上。但味道还在,旧书,雪,一点点豆浆。她闭着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程雨会来吗?不会,她度蜜月去了。但灰围巾在墙上,小禾的画在墙上,猫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它们会在。它们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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