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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花 顾怀川 ...


  •   顾怀川推门进来的时候,当铺的煤油灯跳了一下。不是风——门关得很轻。是那个人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火苗像被碰了一下,缩了缩,又站起来。

      林知意没有抬头。她正在翻账本,翻到一页写着“程雨,女儿小禾,骨髓配型未找到”,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记得程雨是谁。字是她写的,她不记得。这种事每天发生,她已经习惯了。她继续翻,毛笔搁在砚台边,墨还没干。

      “当什么?”

      她没抬头。来当铺的人不需要寒暄。她只需要看他们的头顶——每个人头顶都有数字,那是他们剩下的时间。有人剩三年,有人剩三个月,有人剩三天。她六岁就能看见,代价是每次“看见”都会丢失一段记忆。她已经忘了爷爷的脸、外婆的脸、自己最爱吃的菜。但她记得数字。

      顾怀川没有回答。

      林知意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头顶——不是数字。她的手指僵住了。雪花。他的头顶在下雪。不是真的雪,是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灰白色的、慢悠悠往下落的东西,一片接一片,永远落不完。她盯着看了两秒,太阳穴钻心地疼,像有人把一根针从眼眶后面往里推。她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柜台上的账本。手在抖。

      “你的头顶……没有数字。”

      顾怀川站在柜台前,深灰色大衣上落了夜霜,但他头顶三寸的地方没有霜。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雪花,悬停在半空中,离他的头发还有一段距离。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眉眼温和,下巴线条干净。他看着她,眼神不像第一次来的人。那种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求助,是确认。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看见一盏亮着的灯,在门口站一会儿,确认自己没走错。

      “你这里,能用时间换东西?”

      林知意没有回答。她把发抖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当什么?”

      顾怀川把围巾解下来。灰色,羊毛的,旧了,边角起球。他把它叠好,放在柜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很重的东西。围巾上有味道——豆浆,甜的,热的,像是刚刚才洒上去的。林知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围巾的末端:湿的,温热的。豆浆是新鲜的。也就是说,他进来之前,在门口,把一杯豆浆洒在了自己的围巾上。故意的。

      “这条围巾,存。”

      “存多久?”

      “存到你记得我为止。”

      林知意的手停在围巾上。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这句话——她听过。不是记忆,是身体。她的手听过,她的耳朵听过,她的骨头听过。但她不记得在哪里、什么时候、谁说的。

      “我不认识你。”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她看见顾怀川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受伤,是确认。他早就知道她不认识他。他确认了这一点,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围巾旁边。照片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穿着红色棉袄,围着一条灰色围巾——太大了,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在胸前垂下一大截。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杯口冒着热气。她在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用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铅笔,字迹稚嫩,歪歪扭扭:“怀川哥哥,豆浆洒了对不起。我没有时间赔你了,我要去守当铺了。”第二行是毛笔,成年人的字迹,工整有力:“知意六岁。她忘了。但我记得。”

      林知意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她盯着“知意六岁”那四个字——外婆的字。她认得。但照片上那个小女孩,是她吗?她看着那张笑着的脸,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白,不是模糊,是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把那段岁月整个擦掉了。但她闻到豆浆的味道从照片上飘过来?不可能。照片没有味道。是围巾上的。围巾上的豆浆是新鲜的,和照片上那杯豆浆隔着二十一年,味道一模一样。

      “二十一年前,”顾怀川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台词,“你在巷口摔倒了。我把你扶起来。你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洒了我一身。你蹲下来用袖子擦,擦不干净,你急得快哭了。”

      “然后呢?”林知意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然后你说了一句话。你说——‘对不起,我没有时间赔你了,因为我要去守当铺了’。”他学着一个六岁女孩的语气,但声音太沉了,不像孩子,倒像一个人在用力拧紧一颗螺丝。林知意的手指攥紧了账本的边缘。她没有想起任何事。但她的心跳更快了。

      “你六岁。你跑进这条巷子,进了这间当铺。我在巷口站了一个小时,看见你搬了个凳子爬上柜台后面的椅子,拿着毛笔在账本上写字。你写得很认真。”他顿了顿,“后来你外婆出来了。她看着巷口的我,看了一会儿,走过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顾怀川沉默了三秒。当铺里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她说——‘孩子,你头顶的数字不见了。你把时间放在她身上了’。我不懂。她又说,‘你愿意等她吗?也许要等很久。也许她永远不会记得你’。”

      林知意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怎么说?”

      “我说‘我等’。”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张照片。照片里六岁的自己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像个傻瓜。她不记得那个男孩。不记得那个巷口。不记得那杯豆浆。不记得自己说过“我要去守当铺”。但她记得外婆说过一句话——“记不住也没关系,只要有人记得你,你就还活着。”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稚嫩的铅笔字:“怀川哥哥。”她念出声,声音很小。念完之后,她愣了一下。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顺。不像一个陌生的名字,像叫过很多遍。

      “我叫过你。”

      “叫过。很多遍。你六岁那年,每天坐在当铺门口等我放学。你看到我就喊‘怀川哥哥’,喊完就跑。”顾怀川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跑得很快,我追不上。”

      林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她不记得跑过。但她的腿,此刻有一点酸——不是真的酸,是一种“好像跑过”的感觉。她用力掐了一下大腿,让自己清醒。

      “你等了多久?”

      “二十一年。”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头顶,雪花在缓缓上升——不是下落。一片,两片,三片,像倒放的雪。太阳穴不疼了,她盯着看。雪花升到了头顶三寸的地方,又停住了。

      “你的雪花在往上走。”

      “嗯。你外婆说,等你开始记住别人的时候,雪花就会往上升。等你真正记住我的时候,雪花就没了。”

      “没了会怎样?”

      “我就变成普通人了。会老,会病,会死。和你一样。”

      林知意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把豆浆杯端起来——顾怀川不知什么时候从保温袋里拿出来的,拧开了盖子,放在她手边。她喝了一口。甜的,温的,蜂蜜刚好。她不记得自己喜欢这个甜度。但她的舌头记得。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你以后每天都来?”

      顾怀川看着她。“每天。直到你不需要我每天来。你说了,我就不来。你不说,我就来。”

      林知意低下头,翻开账本,拿起毛笔。她的手不再抖了。她在今天的空白页写下一行字:“今天,一个叫顾怀川的男人来当围巾。他说他等了我二十一年。他头顶有雪花。我不记得他。但豆浆是甜的。他叫我知意。我叫他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我的嘴知道。”她写完,合上账本,锁进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记忆墙前。墙上空着一块。她把灰围巾挂上去,流苏垂下来。围巾上的豆浆味道散开,和当铺里陈旧的木头味混在一起。顾怀川站在她身后,看着墙上多出来的东西。两个人站着,没有碰,没有说话。煤油灯跳了一下。窗外的路灯亮了。

      “明天早上,豆浆还放门口?”

      “放。”

      “不。你进来。亲手给我。我看着你给,也许能记住。”

      顾怀川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和他记得的一模一样。

      “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化冻的味道。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知意。”

      林知意抬起头。

      “你六岁的时候,叫我怀川哥哥。你现在不用叫哥哥。你叫我怀川就行。”

      门铃响了。他走了。

      林知意站在柜台后面,摸着脖子上的围巾——深蓝色的,他昨天留下的。她低下头,在备忘录上又写了一行字:“他让我叫他怀川。”她写完,看着“怀川”两个字。两个字的笔画,她的手写得很顺。像写过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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