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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针锋相对 该来终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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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熏香缭绕,张安澜躲在陆尧衣服暗兜里直打喷嚏。
她迅速伸爪捂嘴,从衣兜缝隙里朝外张望,但见檀木桌上摆着一个白玉长盒,前方立着一片浅白色薄纱,薄纱后方端坐着一个人影,朦朦胧胧,依稀能辨别出婀娜的身姿。
“月白大人,这是玲珑阁的幽冥草。”陆尧将白玉盒推向前:“某知月白大人最爱收集天下奇珍异草。此株幽冥草与其他不同,乃是从尸骸枯骨里生长出来,千百株里仅有一颗黑色草木存活,全株皆可入药。传说幽冥草有续命之效,或能将踏入阴阳者从幽冥处拉回现世。”
“玲珑阁?”薄纱后淡淡女声响起,“黄蕊,拿过来。”
“是。”黄衣丫鬟从薄纱后走出,拿走白玉长盒,送到月白手上。
透过薄纱,张安澜隐约看见那位月白大人打开长盒,从里拿了个物件仔细查看,又放置一边。
紧接着,只听得那人轻笑道:“这幽冥草倒是个好玩意。玲珑阁的拂晓阁主与我有些交情。既然是玲珑阁的请求,我这一次破例应下。不过”那人话锋微转,站起来悠悠走出薄纱,眼角泛笑坐到陆尧对面,视线穿透陆尧的衣服直勾勾地盯住张安澜。
张安澜背后一凉,忙缩紧脖子往衣服里钻去。
“听闻你宅上养了一只玄猫。”月白眼笑肉不笑:“血统纯正的玄猫猫瞳是个制药的稀奇物。最近我正好在研制延年益寿之药,不知阁下能否忍痛割爱将这玄猫赠与我?”
“什么?这月白大人要干什么?竟然觊觎我的眼睛!”张安澜内心惊骇,慌张挥动爪子紧闭双眼贴紧陆尧胸膛,难道上次制药的幕后黑手就是这浮生谷人?!
“玄猫是我夫人所养,我做不了决定,请月白大人见谅。”陆尧双眼含笑,手暗中轻拍张安澜的背,示意她放心。
听到此言,张安澜耳朵发烫,心又控制不住躁动起来,“咚咚咚咚”震耳欲聋,她紧贴陆尧扒拉衣服,内心已然兵荒马乱。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月白收敛眼神,撇过头道:“若是阁下有朝一日有事求于我,可拿那玄猫来换。”
声音虽冷淡,张安澜心里发抖,七上八下。
“有了幽冥草还不知足,竟然想要那玄猫!”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后方隐约响起,只听得一阵辟啦轰隆,木门”哗”地倾倒在地,灰尘四起。
陆尧早在这窸窣声发生前先一步跃起躲在一边。
待灰尘散去,张安澜定睛一瞧,只见沈言卿戴着半个面具趴在碎裂的木门里,嚎叫着:“这木门真不结实,下次等喊人过来修葺修葺。哎哟,我的小脸蛋。呜呜呜。”
月白提步走到沈言卿前,眉毛微挑:“你就是这妙春堂的小神医?”
沈言卿迅速起身,捂住脸后退:“你,你认错了,我,我就是路过此处……”
“唉?别走啊。”月白伸手提溜住沈言卿的衣领。
沈言卿就像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狗被迫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沈言卿手中亮出银针,眼神犀利,“我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小神医。”月白捏了捏沈言卿两边鼓鼓的脸颊,眼中笑意真切起来:“我正好要去驿站帮北照国三王子诊治,小神医要一起吗?”
沈言卿正想一针刺向月白,但听到“三王子诊治”几字,眼睛发亮,忙不迭点头:“好,好,好,不过,”他收起银针,瘪嘴道:“这可是你要我去的,可不是我死皮赖脸来求你的。”
月白点头,朝身后睨了一眼,“黄蕊,拿上药箱,我们现在去。”
“秋霜,我们也一起。”沈言卿不甘示弱对后方道:“也拿上我的药箱!”
张安澜还未缓过神,就见月白和沈言卿带着自家药童匆匆离开。她慢慢探出头,伸爪戳戳陆尧:“唉?陆尧,你不跟着去?”
陆尧抓住张安澜的爪子,笑着摇头:“我只负责送幽冥草请浮生谷传人,至于那些接待之事,自有太子的人操心。你看——”
他走到窗边,张安澜扬长脖子往下瞧去。
路上乌泱泱站着一片人,围着几辆华丽的马车。月白等人在小厮的引导下进了一辆金丝楠木马车,随即马蹄高扬,尘烟漫卷,迅速消失在了妙春堂前。
“走吧,任务已成,安澜,我们回家静待消息。”陆尧轻摸安澜的小脑袋,低头敛下心中万千思绪,等这三王子一醒,恐怕又有一片龙争虎斗!
风吹枫叶,橘果满树。
张安澜与猫群在树上嬉戏,小夜玄坐在一旁啃橘子,陆尧在树下品茗,一道高昂的声音从外冲了进来。
“大哥!大哥!”声音还未高兴多久,又听得“哎哟”几声,“大哥!救我!”紧接着伴随怒喝:“臭小子!你干什么你!别以为你是胖嫂子的人我就不敢打你!”
陆尧握起手中杯子,往远处一掷,直指陆懿面门。
陆懿吓得飞身后退,可身侧又有长鞭卷袭,他头一歪,扎扎实实撞在橘子树上。
正嘻戏的张安澜和猫猫们炸毛弹射,四散飞逃,有的猫还掉在陆懿头顶,猛踩几脚才罢休逃跑。
“哎哟,大哥,我才是你亲生弟弟!你怎么有了大嫂就不认我了!”陆懿捂住发疼的脸瞪了旁边的飞莺一眼:“能不能别让这小子守大门?他跟我有仇!老和我过不去!”
“自己技不如人,怨旁人作甚?”陆尧又执另一玉杯品茗,“何况这是安澜的陪嫁丫鬟,我也惹不起。”
张安澜落到石桌,摇晃着尾巴爬到陆尧身上,立在肩头高扬起脑袋,幽瞳半眯,斜对陆懿。
“丫鬟?你说这臭小子是个丫头!”陆懿震惊地打量眼前的飞莺,这人身着粗布短打,墨发高束,粗眉端鼻,行为粗鲁,端的是个假小子模样,哪里有半分女子的柔弱!他微张嘴,捂脸后退几步,“大哥,你,你莫骗我!这,这人哪里像女子?!不,不可能,我连她也打不过……”
飞莺眉眼凌厉,长鞭甩在地上溅起飞尘。
“飞莺哪里不像女子了?!她明明是女中豪杰!”张安澜在旁“嗷呜嗷呜”打抱不平,对这不知好歹的陆懿龇牙咧嘴。
陆懿看到飞莺陡增的气势,身形急退躲到橘子树后,不敢多言。
“怂包。”飞莺收起长鞭淡淡一笑,退到了小夜玄身后。
见飞莺不再为难自己,陆懿撒腿飞快绕过橘子树,坐到陆尧对面。他看到剥了满桌的橘子皮,忍不住撇嘴道:“你这胖……大嫂,你怎么这么粗……”
本想鄙夷面前人行止粗鄙,但仰头发现陆尧眼神不善,肩头上的小黑猫也对他低吼,忙改口道:“朱乐甚美,嫂子质若橘实,内外兼美!”
陆尧勾唇喝茶,挑眉道:“老弟,你今日来就为了看我家安澜?”
“不不不!我,我哪敢?!”陆懿忙摆手,背后生了一层薄汗。他从袖中拿出一块镶金乌木牌,递给陆尧:“大哥,这是三日后的宫宴请帖。你说太子殿下明明知道你搬出了陆家,怎么还把你的请帖给老爹?老爹那个顽固面子,拉不得那张老脸,最后还不是要我偷偷送来?”
“怎么又有宴会?”张安澜伸爪盖在木牌上,左瞧右看,终于看懂了大致内容,无非是为迎接三王子来使所摆的官宴,她喵喵叫着,担忧地看向陆尧。
“你这猫看得懂吗你?”陆懿皱眉,指着张安澜道:“快把你黑漆漆的猫爪拿开!这可是太子殿下送的,你莫弄脏了这请帖!”
陆尧面色骤冷,扬起手中杯盏再次砸向陆懿。
杯子旋转飞出,急射陆懿额头。
仅在呼吸间,陆懿还未回神,那杯子霍霍砸在额头,茶水喷射。他痛得“嗷嗷”叫唤,弹跳起身,五官扭曲哀嚎道:“大哥,我不就说了这猫一句,难道我的地位连这猫都不如吗?!呜呜呜呜……”
陆尧揽过张安澜,冷眼道:“飞莺,送客。”
“不是,大哥,我刚来怎么就赶我走?!”陆懿嚷嚷几声,登时长鞭甩来,逼得他捂脸飞退,直退至院门前,那凌厉的鞭子才缓解几分。
陆懿不甘心地看着院内陆尧低头抚摸黑猫,冷哼着睨了飞莺一眼,甩袖离去。
“陆尧,陆尧,这宴会……”张安澜勾住陆尧的衣领。
“无事。”陆尧摇头,眸光深沉:“只不过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来了!来了! 好多吃的!”张安澜躲在陆尧衣服暗兜处,透过衣裳上花纹缝隙看到桌上摆着玉露酥、羊头蹄、鲜鱼蒸、炙牛肉等吃食,琳琅满目,嘴角直流涎,伸爪扯扯陆尧的领子,小声喵呜:“陆尧,我要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陆尧戳戳暗中捣乱的张安澜,低声道:“安澜,我们现在位置靠前,一切小心为上,我回家后再带给你吃,好不好?”
语气温柔如团棉絮包裹张安澜。
哼,陆尧这家伙真不讲武德,可恨自己就吃这套!张安澜不甘心地收回爪子,转动眼珠朝四处瞧去。
凉风阵阵,天野契阔。
对面正前方坐着楚星躔,他正默默端杯抿酒,眸光沉落未见半点波澜,张安澜一眼瞧去,却觉得渗猫得慌。
她忙越过楚星躔看去,旁边坐着宁乐公主岳韫桢,追风趴在岳韫桢怀中,微微摇晃着尾巴,眼睛紧盯某处。
顺着追风视线看去,却见入画抱着斑斓颜色的三斤立于后方,楚乾曜和黎若筠坐在其前言笑晏晏,互相依偎,关系融洽无不羡煞旁人。
三斤真的得了太子和太子妃的照顾?张安澜眼睛眯笑,果真没有看错猫。
再往前看,北照国三王子一行人围坐在桌边。那三王子大病初愈,着一身虎皮大袄,面白如雪,棱角分明的脸上深嵌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万俟延恭敬立在一旁,以手斟酒。
正上方坐着黄袍加身的中洲国君主楚晔,而那位浑身白纱若雾的月白大人坐在楚晔旁边,以纱盖面,眼神微淡,不苟言笑。
唉?怎么这浮生谷传人……地位如此尊崇?竟然能与皇上平起平坐?张安澜歪头不解,这时皇上楚晔放下手中杯盏,浅笑中略微担忧道:“三王子数日前在城外遇刺,深受重伤,如今初愈便来参加此宴……”
“多谢皇上挂心。中洲国人才济济,能请到浮生谷传人为我诊治。”三王子秦瑀想站起身行礼,却又捂嘴咳嗽起来,半站不站,半坐不坐。
楚晔话语一滞,忙摆手道:“三王子身子初愈,不必多礼。”
“皇上雄韬大略,我自愧不如。” 秦瑀谦逊颔首,看向一边的万俟延。
万俟延点头上前拱手行礼道:“我们久闻贵邦礼序井然,国家富泽,今日我主三王子又得了皇上的眷顾,特远涉万里来此,想携珍稀之物借此宴献于皇上,以求两国能情谊长存,天下太平。”
说完,万俟延挥挥手。
十几人端着一个盖着白虎皮的铁笼子走上草地中央。
这是何物?张安澜身子前倾,好奇张望。
万俟延快步向前,解开白虎皮,漏出了五只状如狸、形似虎、白尾有鬣的家伙。
“此异兽名曰灵貙(chū),乃吾主行至荒漠所得,非中洲国所能见。毛如玄狸覆霜,目似寒星透夜,耳生丛毛,性敏而猛,能搏恶狼、辨行踪。传说北边有地以此为神兽,其行能镇山魅,故又言镇山君。今以此异兽献之,一愿为皇上的御苑添异兽,二愿此兽能庇佑贵邦疆土,使边尘不起,四海无忧。” 万俟延言辞恳切,张安澜倒是听得浑浑欲睡。
“不过,”万俟延话锋急转,眼射寒光,掠过三斤和追风,“我们久闻贵邦多奇猫,或有玉面雪身,或有白雪踏地。也在坊间听闻皇上好猫,还特为猫建了一座宫苑,训练有加,有‘御苑灵者’之称。只是不知……这养在中洲的奇猫,能否与这笼中的灵貙一战?!”
献兽就献兽?怎么还挑衅?不对不对。张安澜眼睛微眯,盯住冷峻的万俟延,回想到前些日子三王子遇刺一事,难道想借此机会调查刺杀幕后之手?
那次猫小队也牵涉其中,若是有猫赢了这灵貙,不就摆明了刺杀一事就是养猫者的手笔?若是猫输了,又岂不是灭了中洲国的国威?难办!难办啊!北照国这群家伙果真心机颇深!
“北照国有灵貙,善于与兽搏斗,称为勇,而我们中洲有灵狸,能够保家护宅,是为智。勇可守疆,智可安邦,我们两国之间何须争个胜负?”楚晔皮笑肉不笑,声音威严而平静。
“皇上此言差矣!”斜坐在椅子上的秦瑀忽而爽朗一笑,指向笼中灵貙,“这勇若是不试试,又怎知是否为匹夫之勇?这智慧若是不检验,又怎么区分是否为纸上谈兵?中洲国的猫护宅保家难道只是为了偏安一隅?如果连直面这种凶顽胆识都没有,智恐怕是圈在庭院中的小聪明。”
听到此话,中洲国众人的脸色微变。
陆尧手指暗中握紧,刚想从袖中取出细针飞射,只听得前侧方一声冷笑:“我记得五十余年前,边城一战,北照国大败而归。请问三王子这是有勇无谋,还是不敢直面失败?”
万俟延抬头看去,却见一位坐着轮椅的女子手抚狸花猫,眼神凌厉。
“这位就是中洲国的宁乐公主吧,久仰大名。”秦瑀抱拳行礼,摇头笑道:“可惜啊,可惜我生不逢时,无缘得见英姿飒爽的娘子军,不然宁乐公主在马背上是何等风姿啊。”
“可惜了,我也无缘得见你们当时夹着尾巴跑的狼狈模样。”岳韫桢笑得灿烂,扯开了眼尾像浮在面上的一层皮。
这时笼子撞得哐当响,灵貙的利爪划过鎏金栏杆,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对不住各位,灵貙野性未消,我这就将其盖上。”万俟延弯腰连连抱歉。
走到笼子前,手刚碰上白虎皮,一只精瘦的灵貙目露凶光连连吼叫,撞到笼子上,正巧撞散了门拴。
万俟延吓得面色煞白连连后退,刚想压紧笼门,那只灵貙居然一头撞开冲了出来。后面几只灵貙亦横冲直撞,欲势出笼。万俟延飞速抽出腰中佩剑横亘笼门上,奋力与旁边北照国人齐力才将剩下的灵貙压了回去。
而跑出来的灵貙摇晃尾巴龇牙咧嘴,拱起脊背站在草地中央直勾勾地瞧着众人,像只饿急了的狼正准备捕食。
众人惊呼,或立或蹲或躲,生怕被这只灵貙盯上。
岳韫桢抽出身后佩剑急射而出,灵貙急速翻身,逃过佩剑,眼神泛着凶光直逼岳韫桢。
它翻转身子如出鞘的剑斜刺急出,“嗷呜”直扑岳韫桢。
岳韫桢原想再抽出长靴中的短刀。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怀中的追风像道灰黑闪电急蹿出去,歪头避开灵貙前爪挥出的劲风,尖起猫爪直刺灵貙鼻尖,另一只爪斜拍在灵貙头上。
千机环与头骨相撞的声音在空中”哐当”一声响。
灵貙被打得晕头转向,直退下去,落回原地。
追风也落在地上,匍匐身子,挡在岳韫桢前低低嘶吼。
“好身手!”众人欢呼。
岳韫桢拧紧眉头,招呼追风:“追风,危险,快回来!”
追风余光瞟了岳韫桢一眼,没有理会。
“哎呀,追风这时候跑出来做什么?”张安澜急得胡子直颤,戳陆尧道:“陆尧,陆尧,快救救追风!”
“安澜,怎么这么激动?”陆尧收回手中飞针,笑道,“你也想看这狸貙争斗?机会难得,我们坐下来慢慢看。”
随即拿起桌上的玉露酥细细品尝,悠然自得。
“不是,你,你,你这个讨厌的家伙!我是让你救追风,不是让你看戏!”张安澜怒不可言,从衣领里伸出猫爪。
陆尧一把按了下去,任由张安澜在里面闹腾,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安澜,你放心,若有危险,我会及时出手。正好我们看看,究竟是这北照国的灵貙厉害?还是你那猫小队的成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