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明灯》山楂落雪

18、苦尽甘来 十二月中旬

　　十二月中旬，北风在江城肆无忌惮地扫荡着。一夜的功夫，地上落满金黄。
　　“这周六桉桉过生日，记得来。”姜植埋在围巾里的半张脸暴露在冷风中，没一会脸上开始泛红。
　　唐绪摁了下饮水机的开关：“放心不会空手来的，我可记着呢。”
　　姜植理了理围巾，让脸重新埋回围巾里，“回班吧，外面冷得骨头疼。”
　　“行。”
　　晚上，宿舍旁的树剧烈摇晃，风吹树叶发出雨声般的声响。江煜宿舍因开着空调而暖烘烘。姜植缩在椅子里刷手机，薄毯蹭在脸上，柔软的触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把脸往毯子里埋。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是许隅之的电话。
　　“喂，爸爸。”
　　“支支，回宿舍了吗？”电话里，许隅之的声音带着鲜少的轻松：“新药效果很好，医生说以后化疗的时候在医院就可以，以后不用一直住院了。”
　　听到这个消息，姜植瞬间坐直身体：“真的吗？”他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真的。”
　　当听到许隅之再一次亲口承认，某种情绪开始在姜植心口化开，不单单是开心，也有别的情绪。以前许桉想回家了，最多在家里待一两天。
　　“可以出院”这事，姜植也是第一次听。
　　和许隅之聊了一会，一直到江煜从卫生间门出来，他才找了个理由挂了电话。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江煜揉了揉他的头发问道。
　　“没什么，就是些家里的事情。”许桉的事情姜植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打了个马虎眼。
　　江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姜植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高兴归高兴，但脸还是要涂的。”
　　“白天是不是吹风了？脸上好像又有点起皮了。”
　　姜植微微低着头，方便江煜帮自己涂脸：“没有吧。”
　　“对了，我们在一起都快两个月了，什么时候可以来一个约会啊？”江煜的手指在人脸颊上轻轻打圈，“我们每天独处的时间也就回宿舍后这一两个小时。”
　　“以前还能把你抱在怀里，现在只能和你挨在一起。好过分。”江煜的声音越说越轻，给姜植一种他欺负了人的感觉。
　　姜植用手指蘸了点面霜，点在江煜鼻子上，有些狡猾地说道：“那你还把我带来学校的凳子全部弄坏了。怕你冻感冒让你穿回宿舍的睡袍，穿走后再也看不见踪影了。”
　　“你说谁更惨？”他低着头，继续用面霜在人脸上作画。
　　江煜见被拆穿，无奈叹了口气道：“好吧，我错了。”
　　他把面霜收起来，带着姜植的手指，让人帮自己把面霜抹开：“那帮我涂脸总可以吧？”
　　“行吧。”
　　“回家之后也要老实涂面霜，不可以偷懒听见了吗？”江煜捏了捏人耳垂。
　　“听到了。”姜植把声音拉得老长，“好了！涂完了，我要回宿舍睡觉了。”
　　说完，他将残留在指缝的面霜在手上抹开，拿起手机就要往外走。
　　“晚安啦。”开门前，姜植转身道别时，一个吻落在自己唇上。
　　唇瓣相贴的瞬间，他的心跳明显漏了一拍。心中的羞耻让他下意识往后退。可这让江煜逮着机会，他伸手扣住人脑袋，一点点将这个吻加深。玉兰花香在口腔中越来越浓烈，茶香与花香开始纠缠。察觉到姜植的紧张，江煜揉了揉他的头发无声安抚着。
　　等姜植被放开时，他的唇早已变得红肿。江煜上手捏了捏姜植发红的耳朵，打趣道：“又不是没亲过，耳朵怎么这么红？”
　　姜植脸皮薄，受不住他这样打趣，出声道：“江煜！”
　　江煜做出投降的姿势，眼底却是计谋得逞的笑意，他注视着那双因气愤而瞪圆的杏眼，轻声道别：“晚安，还有梦里见。”
　　周六下午，唐绪和周唐带着礼物跟着长辈到姜植家。许桉看见两人很是兴奋，缠着他们陪自己玩姜锦之给他新买的游戏手柄。唐绪和姜植不擅长玩游戏，这个重任自然而然就到了周唐肩上。
　　“右边右边！欸不对！左边左边。”周唐握着游戏手柄，激烈地操作着。
　　许桉激动地喊道：“啊！小周哥哥我要没血了！你快救救我！”
　　“来了！桉桉你撑住啊！！”
　　唐绪看着一脸兴奋的许桉，不由自主地感叹道：“好久没看见小桉这么开心了。”
　　姜植插了个哈密瓜塞进嘴里：“是啊，昨天晚上他一直拉着我讲悄悄话。我哄了好久他才肯睡觉。”
　　“哥哥！”
　　姜植将跑过来的许桉抱在怀里：“怎么不打了？”
　　“我和小周哥哥老是输，我不想玩了。”许桉说道。
　　周唐一屁股坐在唐绪旁边，累得直喘气：“那是哥哥第一次玩，不太熟悉，等哥哥再研究一下，肯定带你打遍天下无敌手！”
　　原以为许桉会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只见许桉眨了眨眼睛，稚气地问道：“小周哥哥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一开始你说这么简单的游戏，闭着眼睛都会打。现在怎么又要研究一下了？”
　　周唐：……
　　唐绪见周唐吃瘪的模样，凑过来捏了捏许桉的脸，笑个不停：“小桉，你可真是哥哥的开心果。”
　　许桉不知道唐绪为什么一直笑，不过看见姜植也在偷笑，挠了挠头，跟着呆呆地笑起来。
　　房间门被敲响，许隅之推门进来，温和地笑着：“可以洗手准备吃饭了。”
　　“走吧，桉桉，洗手去吃饭了。”姜植牵着许桉，带着人去洗手。
　　许是高兴，姜锦之开了支珍藏多年的红酒，拉着唐绪和周唐的父亲喝了不少。要不是许隅之劝着，他怕是要把结婚时买的酒拿出来了。许隅之看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便让阿姨将餐桌简单地收拾一下，准备切蛋糕。
　　“哥哥，你帮我戴生日帽！”许桉兴冲冲地跑到姜植跟前，把生日帽递给他。
　　“好，哥哥给小寿星带生日帽。”姜植接过生日帽帮人戴上，他也喝了点酒，说话的时语气里透着懒劲。
　　“桉桉快来，要点蜡烛了。”许隅之向许桉招了招手。
　　“来啦！”许桉拉着姜植的手跑过去。
　　酒精让姜植的大脑有些混沌，也让他变得感性。他看着围在一起唱生日快乐歌的家人和朋友，突然想到从前许桉生日都是在医院度过，一家人在一起吃一顿稍微丰盛的午餐生日就算过了。
　　看着许桉脸上灿烂的笑时，姜植鼻头一酸，这一刻他突然体会到苦尽甘来的感觉，哪怕只是短暂的幸福，只要让他接住，那从前的苦痛便可以一笔勾销。
　　如果是场梦，那么他便不愿醒来。
　　许桉坐在地毯上，美滋滋地吃着蛋糕。姜植陪在旁边，悄悄打了个哈欠。
　　等送走周唐一家和唐绪一家，安顿好许桉，许隅之端着醒酒汤推开姜植房门里。
　　“支支，喝点醒酒汤。”
　　“谢谢爸爸。”姜植从床上坐起来，去接醒酒汤，“下次让阿姨送过来就好了，不用麻烦你跑一趟的。”
　　许隅之坐在姜植旁边：“和自己爸爸说什么麻不麻烦。”
　　他沉吟片刻，开口：“我过来，其实是想问你个事情的。”
　　听许隅之这么说，姜植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怀着侥幸心理，点头道：“好，爸爸你问吧。”
　　许隅之看出他的紧张，柔声解释道：“爸爸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我的问题让你为难，你可以不回答的。”
　　“没事的爸爸，你问就好了。”姜植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许隅之沉默了一会，试探性开口道：“支支，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再一次被打碎，姜植感到一阵窘迫，他抿了抿唇，慢吞吞地承认道：“对不起爸爸，我让你失望了。”
　　“但是我不想和他断了，他对我很好，您能不能……别让我们分手。”
　　姜植越说越轻，头也越垂越低，他害怕看见许隅之失望的神色，也因为隐瞒和江煜谈恋爱的事情心中内疚。
　　指甲一点点陷进肉里，许隅之伸手制止姜植的动作，温声问道：“为什么觉得我会让你们分开？”
　　姜植咬了下唇，回答道：“因为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没有成为那个让你们省心的孩子，在你们受苦奔波的时候，我却在谈恋爱。
　　耳边传来许隅之的叹气声，姜植闭了闭眼，等待着许隅之用疲惫的语气说“你太让我太失望了”。
　　但预想中的责备和失望没有出现，许隅之轻轻将人抱住：“支支，爸爸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刚知道你谈恋爱那会，爸爸其实挺难以置信的。我在想支支这么听话懂事，怎么会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呢？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你小的时候，你那娇纵爱哭的样子，简直是和我从前一模一样。”说到这，许隅之笑了一下。
　　他接着说道：“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你就越来越不像我了，也不像你父亲。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什么都不要我们操心。但是你谈恋爱后，整个人又好像活过来一样。”
　　“后来，小绪给我发了好多消息，有关于你的也有关于江煜的。当知道他对你很好，我这才放心了一点。”
　　许隅之顿了顿，低下头看着姜植：“支支，爸爸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恭喜你的，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爱你的人。爸爸很开心。”
　　“你也不用道歉，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么多年，我和你父亲都因为桉桉的事情忽略了你，是我们对不起你。”
　　“对不起支支。”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姜植用手背默默擦去。他上前轻轻抱了一下许隅之：“没事的爸爸，都过去了。”
　　担心的一切不仅没有发生，反而获得了家人的祝福。
　　“还有，支支，爸爸和父亲不在乎外界说的那些。我们只希望你健康平安。以后不要把自己逼那么紧了，知道了吗？”许隅之语气温和，手指将姜植脸上的泪水拭去。这让姜植想起从前每次哭得委屈巴巴时，许隅之都会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替自己擦去脸上的泪水。
　　像是想到什么，许隅之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你刚和江煜在一起那天，江煜的父亲就打电话来和你父亲说，你家白菜被我家江煜拱了。以后就是亲家了，生意上还是要相互照拂。你父亲接完江叔叔的电话后，脸一下子就黑了。”许隅之讲得绘声绘色，姜植不由得笑了起来。
　　“好啦，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做个好梦，支支。”许隅之拍了拍人的背后，退出姜植的房间。
　　许隅之走后，姜植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着呆。他把手贴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和江煜在一起那天一样快的心跳声。
　　原以为的失望、责备，一个都没来，一切似乎都过于不真实。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捞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向江煜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江煜接起：“支支，怎么还没睡？”
　　姜植对着电话说道，语气里是他都没有察觉到的喜悦和兴奋。：“江煜，我们明天去约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