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明灯》山楂落雪

16、别不要我

　　怀里人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江煜摸着他的后背，柔声开口：“不哭了？”
　　环在腰上的手渐渐松开，姜植没有退到安全距离，而是站在江煜面前，一边用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水渍，一边带着鼻音的闷闷地应了一声。
　　“不哭了，好不好？”江煜把姜植捂在脸上的手拿开，姜植的脸暴露在他的视野里。眼周和鼻子都泛着红，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眼睛都红了。”
　　“没哭了。”姜植抬头答道。对上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江煜觉得自己的心脏疼得厉害。
　　他用袖子一点点将人脸上的泪水擦去：“眼泪擦一擦，哭得满脸都是。”
　　姜植乖乖等着江煜把自己脸上的泪水擦干。透过江煜的眼睛，他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这下面前这个人真的是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了。
　　“宝宝，你说他们两个到底能跑到哪去？这样太难找了！”
　　周唐略带抱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把姜植吓得一激灵。他有些慌乱地往后退，想和江煜拉开距离，以此欲盖弥彰。
　　但腰上的力道把他禁锢在原地，江煜一板一眼地说道：“要去哪里？还没擦完。”
　　“我说你们，怎么手机都不……”
　　听到动静走过来的周唐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发小正被自己的好兄弟抱在怀里，一句“我去”脱口而出。
　　在姜植红着耳朵，轻轻推搡江煜几下后，腰上的手松开了。
　　他转身，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摸着自己脸颊，略微尴尬地开口：“我……我们”
　　“不用说了”周唐抬手打断姜植没说完的话，“是我们唐突了，二位慢慢聊！我们先走了，一会记得过来拿手机哈！”
　　“小唐我们走！”说完，周唐拽着唐绪匆忙逃离。
　　等人走过，姜植回想起自己刚刚的行径，后知后觉地羞耻。他时不时地看江煜一眼后迅速挪开视线。
　　头顶处传来一阵轻笑声，姜植有些不满地抬头，只见江煜忍着笑看着自己：“现在知道害羞了？”
　　姜植脸庞一热，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你是我男朋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男朋友”三字很烫嘴，姜植说得很快。但江煜并不在意，姜植愿意这么说，他已经很高兴了。
　　“那我们回去吧。”姜植道。
　　回应他的是一个落在额上、轻轻的吻。
　　江煜的嘴唇很软，带着凉意，落在额上，好似羽毛擦过。
　　“好了，盖个章。”江煜往后退了一步，细细记住着面前的人瞪大眼睛吃惊的模样，“你感冒还没好，不能一直站在这吹风，我们回去吧。”
　　周唐靠在门上，没个正形地玩手机，见人出来，把手机递了上去：“出来啦？手机快点拿去，拿着怪重的。”
　　姜植摸了摸鼻子问道：“唐绪呢？”
　　“外面太冷，他穿得少，我怕他感冒，就让他先回去了。”
　　“对了，你们的乐器徐佳都帮你们拿回音乐教室了，一会放学记得去拿。”
　　“好。”
　　三人悄咪咪溜回礼堂，姜植落座时偷偷瞄了眼一旁的唐绪，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安心坐下看表演。
　　如徐佳所言，他们的节目拿了一等奖，这让徐佳高兴坏了，任凭姜植如何推脱，她都要请人吃饭。此外，他们四人演奏的视频在校园墙上传得沸沸扬扬的。
　　八点左右表演结束，学生们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去。
　　“唐绪，我要去音乐教室拿吉他，你们先走吧不用等我。”姜植戳了戳唐绪的肩
　　唐绪点点头：“行，那我和周唐先回去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好。”说完，姜植转头离开。
　　唐绪有些奇怪地蹙起眉，等他看见红了耳朵的姜植身边还站着江煜，人群虽拥挤，但他通过缝隙看到二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那点奇怪也就解释得清了。
　　搞半天原来是抛下朋友，和对象一起走，怪不得这么心虚。
　　唐绪和同样无奈的周唐对上视线：“我怎么有种自己白菜被拱了的感觉。”
　　“我也是。”
　　姜植取完琴后，和江煜并肩朝着校门口走去。冷风吹过，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热量。
　　“可不可以不牵了？”姜植不习惯一直牵手，弱弱地问道。
　　江煜笑了笑，松开他的手：“好，不想牵就不牵了。”
　　快到校门口时，姜植看到自家的车后，往旁边退了步和江煜拉开距离：“那我走了，下周见。”
　　“嗯，下周见。”江煜点头笑着应道。
　　江煜目送着姜植背着吉他上车离开后，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家的车。
　　“爸爸、父亲。”拉开车门，江煜就对上季樾八卦的视线。
　　季樾笑着问道：“惊喜不？我们一起来接你。”
　　江煜挑来挑眉：“有点。”
　　“刚刚站在你旁边的Omega是姜家的吧？”江锦翰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谈恋爱了？”
　　“小煜，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情？”季樾调侃道。
　　面对父亲的追问，江煜承认道：“今天刚在一起。”
　　“那你什么时候把人领回家让我见见？”季樾问道。
　　“下次吧。我们今天刚在一起。”
　　“李叔，您抓紧回去吧。”说完，姜植关上车门。
　　回去的路上，姜植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服，他依旧能感受到心脏剧烈地跳动。姜植缓缓吐了口气，企图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但无济于事。
　　到现在，姜植都能清楚记得江煜身上的体温、信息素，还有那个出乎他意料的吻。
　　冰凉的手抚上滚烫的脸颊，原来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姜植心里想着，脸上是笑意难以抑制。
　　但这份难得的喜悦在开门瞬间戛然而止，房子里一片漆黑，开门的动作带起一阵凉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同时将心中剧烈燃烧的火熄灭。
　　姜植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才将灯打开。突如其来的灯光晃得眼睛生疼，过了好久才勉强适应。
　　姜植背着吉他默默站在门口，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突然发现家里好空旷，空旷得令他害怕。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姜植解锁手机查看消息，是许隅之发来的。
　　爸爸：支支，桉桉今天化疗完后一直吐。我们今天可能住在医院这边了，你一个人在家记得注意安全。
　　许隅之的消息让姜植如梦初醒，激情褪去，理智汇拢，比甜蜜先来的是恐惧。
　　“十七岁”、“谈恋爱”、“高中生”这几个词充斥在姜植的大脑。是啊，一个优等生突然早恋，别人会怎么想？会给父亲们造成怎样的困扰？他努力做一个挑不出毛病的优等生的初衷，不就是想减少旁人对父亲们的闲言碎语吗？
　　紧接着，他想到了许桉，那个一直以来都很崇拜自己的弟弟。但现在他起不到表率作用了，自己似乎要让他失望了。
　　最后，他想起了江煜。当激情退去后，他还会待我如初吗？他会爱这个敏感脆弱，总是患得患失的姜植吗？他的家人知道后会反对吗？
　　无数的质问铺天盖地地将他掩埋，压得姜植喘不上气。
　　那就此放手吗？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丝温暖，他不想放开，他想贪心霸占。
　　复杂的情绪煎熬着姜植的内心。直至回校前，他选择再一次逃避，好像这样就可以当作一切都从未发生过，自己还能留住这短暂的温暖。
　　“支支和江煜怎么了？”走廊上，周唐挨着唐绪小声嘀咕道，“上周放学前都好好的，吵架啦？”
　　唐绪微眯着眼，看着教室里沉默写题的姜植和时不时看姜植一眼的江煜，最终他得出结论：“看样子是比吵架还棘手的事情。”
　　“那怎么办！”周唐因为没能控制好音量被唐绪甩了一巴掌，他捂着一边脸委屈地说道：“我是觉得，支支好不容易又多了一个人爱他。我们作哥哥的，如果有能帮得上的，还是要帮一下的。”
　　“让江煜自己去解决。”唐绪摇了摇头，否定了周唐的想法：“如果他解决不了，那算我们看错人了。“
　　晚自习结束后，江煜被事情绊住，没能和姜植一起走。这让姜植松了口气，和唐绪他们分开后，他回宿舍洗漱。
　　刚才卫生间出来，门被人敲响。
　　“姜植，是我，可以开一下门吗？”江煜站在门口说道，紧接着他补充了句：“你不开门，我就站在这里一直敲。”
　　很拙劣的威胁，但足以威胁姜植。他垂着头，认命地走过去开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熟悉的岩兰草味将他包围。江煜抱着人艰难地往里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姜植的脖颈处，让他控制不住地夹了下江煜的头。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江煜一边把门关上，一边往里走。
　　“别靠得这么近。”姜植想起自己没贴隔离贴，有些惶恐地推着江煜的肩膀，“没贴隔离贴。”
　　听他这么说，江煜才把人松开。姜植红着脖子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找隔离贴。
　　江煜走过去，把他夹在手指中的隔离贴抽走。他坐在宿舍里唯一一把椅子上，牵着姜植的手让人坐在自己腿上：“我帮你贴。”
　　私密的空间里，没有旁人的视线，姜植的戒备心不像白天那么重。他没有拒绝，手扶着桌檐，有些拘谨地坐在江煜腿上。
　　微凉的手指触碰着脆弱的腺体，“手有些凉。”江煜提醒道。
　　“没事。”
　　“好了。”隔离贴被抚平，江煜将包装丢进垃圾桶后，依旧没有放姜植离开的意思。
　　姜植心虚，低着头，不敢和人对上视线。
　　身旁的人叹了口气后，询问道：“姜植，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姜植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对上江煜委屈的眼睛，最后别开头：“没有。”
　　“我……不太适应，我们现在的关系。”姜植贴心地补充道。
　　手机铃打破二人的僵局，江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听，并把想要起身回避的姜植扣住。
　　“喂，爸爸怎么了？”江煜把免提打开，对着手机问道。
　　“没事，就是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你现在在干什么？”季樾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现在……”江煜顿了顿，视线在逃避自己目光的姜植身上停止，他勾了勾唇继续道：“我现在在哄您儿媳。”
　　果然，姜植在听到这句话后，有些诧异地看着江煜，似乎在问他是不是疯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是季樾爽朗的笑声：“那他在你身边吗？能不能让我和他说句话？”
　　江煜把手机递到姜植面前，姜植接过手机，硬着头皮开口：“叔叔好，我是姜植。”
　　季樾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乐呵呵地应道：“欸，你好呀，小植。”
　　“上周小煜和我还有他父亲说自己谈恋爱了，我们都很吃惊，就他那倔脾气还有人愿意和他在一起。”
　　“爸”江煜有些无奈地喊道。
　　季樾笑了两声，接着说道：“现在还多了个要面子。”
　　听季樾这么说，姜植也跟着笑起来。
　　“小植有空了，让小煜带你来家里玩啊。”
　　“好的叔叔。”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下次再聊哈”
　　“好，叔叔再见。”
　　“小植再见。”
　　挂了电话后，姜植把手机递还给江煜：“还给你。”
　　江煜接过，把手机放在桌上：“不躲我了？”
　　“没有……”他想别开脸，江煜捏着人下巴，让人和他对视。
　　“支支，我们现在的关系是不是比以前更亲密？”江煜看着姜植耐心地问道。
　　姜植老实点头。
　　“那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老是把事情藏在心里不告诉我？”江煜捏了捏姜植的手指问道。
　　“可以。”
　　江煜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柔声引导：“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很多事情不用自己一个人消化了。你可以对我哭、朝我发脾气、也可以向我告状的。”
　　“姜植，不要把我当成你的负担。我希望和我在一起你是开心轻松的。”
　　“嗯。”心中的顾虑被一点点化解，暖意把胸腔占据，姜植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告诉你的家人？”
　　万一他们不同意或者讨厌我怎么办？
　　江煜笑着捏了捏姜植的脸：“因为你值得啊，谈了个这么好的男朋友，不得到处炫耀吗？”
　　“担心他们不同意啊？”江煜半开玩笑地试探性问道。
　　“嗯。”姜植本想说没有，但想着刚答应人以后不瞒着他，便认了下来。
　　“你这么优秀的人，到哪都会受人喜欢，所以不用担心这些。”
　　“支支，以后可不可以试着依赖我一点？最重要的是，别不要我，好不好？”
　　江煜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很温柔，像因阳光照射而变得温暖的风，一点点拂去姜植心中的顾虑，一点点填补姜植惶恐的心。
　　姜植用力点了一下头，泪水砸在他的居家服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怎么和我在一起后变得这么爱哭了？和水做一样。”虽嘴上这么说着，用纸巾轻柔地擦去姜植脸上泪水动作没有停过，他的另一只手拍着姜植偏瘦的背。
　　脊背上的温热有规律地传来，让姜植想到多年前自己还是婴儿时，自己也被父亲和爸爸抱在怀里安抚，那时家在他眼中就是父亲们臂弯。
　　而如今他这艘在海上漂浮已久的小舟，终于找到专门为自己敞开的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