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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6.2.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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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2.20
彭小西是我的丈夫。
这是我的日记,本不用交代这一点,但是既然发表出来面向公众,就有必要把一些基本信息解释清楚。
今年是我们结婚后的第5个年头,又到了每年都要头疼的“过年回老家”环节。头三天我家,后三天他家,一个匆匆忙忙的“年”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我们没有要小孩,一直还保持着谈恋爱时的绝大多数生活习惯,最烦的就是催生。
一路上我都在做心理建设,一会纠结能不能以工作为借口不去亲戚家,一会又发狠说这次再有人催生我一定怼回去。满腔热血准备了很多阴阳怪气的回怼语录,临到他家一下就泄了气,还是决定算了,就当耳旁风,再糊弄一年得了。
主要是他爸妈对我不错,婆婆年轻时没少受婆家的气,所以对儿媳妇生出许多同理心,从不让我干一点活,对儿子也没有丝毫偏向。公公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但是为人朴实善良,从来与人无争。
我清楚他们都很想抱孙子,但我实在还没有做好为人父母的心理准备,负责一条生命这种重大的事,我是真的不敢轻易尝试。
这一点解释给他爸爸妈妈,他们不置可否,但是说到其他亲戚面前大家一直觉得我们疯了,这些是我最想怼的人。我实在不明白人家小夫妻两人要不要小孩这种事为什么要跟一帮一年就见一次的人解释。
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我不理解的规则,30多年了我依旧没有活明白,满脑子都是困惑。
彭小西家依山傍水,环境分外优美、宁静。到家时天上已经铺满了星辰,院子里的白炽灯亮得也不显得太过孤独。大山里的夜晚安静得很温柔。
晚饭吃罢,我们和他父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小西的爸爸面露忧色,说这两天没见小西爷爷,他还是去看看的好。
小西爷爷80多了,和他爸爸一样不爱说话,平时独来独往,在谁家,哪怕是自己儿子家也不多待,过夜更是几乎没有过。老头原先在山上的老房子住,明明政府分了条件更好的楼房,离儿子家又近,但老头依旧固执地住在山上,哪怕上山下山要花好大一番气力。
然而这几年家里屡屡波折遭难,先是大儿子生病去世,接着老伴儿受了打击也病逝了,好容易缓过来平顺些了,没多久在矿上打工的小儿子患上尘肺病也走了。
老头再不固执,默默搬下山,住进了楼房。
可是生活习惯哪里那么容易改,老头还是像在山上一样,洗了脸洗了脚的脏水随手泼院里,只是他住3楼,楼下的住户就遭殃了,早晚一盆水准时准点顺着防盗网灌下来,顺流到屋里,别提多倒胃口。去找老头说道,老爷子一言不发,假装听不见,邻居干着急一点脾气也没有,找小西爸爸告了几次状也无济于事,谁也管不了老爷子。
老爷子还喜欢烧火炉,1500瓦的小太阳他觉得不暖和,就喜欢火炉,没几天就给新装修的房子熏得焦黄,楼道也都是烟尘,又是引来一波邻居的告状潮。
老头性格孤僻,给人添了麻烦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坚决不改,下次照犯。有时甚至像是故意找事。
大年初一小西爸爸带了新衣服和各色年货去看爷爷,新家转了一圈没人,又哼哧哼哧上山去旧宅看依旧没人,折腾了大半天找不到人,疑心焦虑着回家,老头可好,串门儿来了儿子家。小西爸爸这才松口气,赶紧开始忙自家的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回新家待着,等自己忙完过去给他送年货。等到去了老头家,还是没人,又一通找,天擦黑才见老头缓缓从路尽头现身。
大家对于这等神出鬼没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次又是没见着老头,邻居也说没见着出门,小西爸爸说心里发慌,到处找老头家钥匙想去看看,但越着急越是找不到,坐在屋子里心神不宁。小西妈妈说不会出事,老头死不了。虽然是劝慰的意思,但话糙的实在听不得,也不知道年轻时和小西他爷爷奶奶有什么仇怨,每每提及都是气不顺的样子。
小西爸爸不计较这些,但也听不进去任何劝慰,给还在别的乡镇的侄女打个电话,让赶紧过来送钥匙。
在焦灼的等待中,小西爸爸絮絮叨叨说起前两天给老爷子送了两筐煤,不会是中毒了吧。一会又在屋子里重新翻找起来,不知道哪里找到两把钥匙,但是看光亮的程度不像是老爷子家的。小西妈妈跟着在一边开启了吐槽模式:“你瞅瞅你一辈子东西乱放,多少次手机放的找不到,我给你藏起来一回,也没吸取教训,现在还是乱放,现在知道着急了吧。”一会又说:“跟你说别给他送煤,送柴火就行,你以为我小气,现在你知道好赖了。”看小西爸爸一言不发,没有认错的态度又继续说:“你就是倔,人家别人知道自己不对就晓得要改,你就从来有理,就不觉得自己有错。”越说越气干脆谁都不理,撇过头去。
好不容易等到侄女来电话,小西爸爸带着小西匆匆逃离,说不好是担心还是想尽快远离战场。
就剩我和小西妈妈大眼瞪小眼,只能随便找找话题聊天,说了也没几句,小西妈妈电话响了。刚一接通,电话那边传来消息爸爸的哀嚎:“哎呦我的爹呀!”接着就是凄厉的哭声。
小西妈妈挂断电话,愣愣地说:“还真死了。”
她定定神拉着我从暖炉房回到家里,一边踅么吃的塞我手里,一边叮嘱我早点睡觉,她得去爷爷家。我不知所措,只是不断重复:“我也要过去。”看我不依不饶,她认真拉着我的手说:“你没见过这些,死了的人很难看,你会吓着的,我们平时大大咧咧习惯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出门,门外响起落锁的声音后,好半天我都没有缓过来。
上一次亲身经历亲人离世还是在小学四年级,爷爷去世。这次听到小西爸爸的哭嚎声,那根至亲之人离去的弦被拨动,不由得就伤心起来。
一个人在家,我在想,这个怪老头会不会像平时一样,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儿子家,他会不会偶尔留恋这个地方,偶尔收起怪脾气在儿子家过个夜。他知不知道平时安静沉闷的儿子会因为他爆发那样奇丽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