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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过日子(结局) 那天晚上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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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柳梧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是说他会说很多话了——他还是话少,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但那几句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早上赵牛出门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说:“早点回。”
比如傍晚赵牛回来的时候,他会从灶房里探出头,说:“回来了?饭好了。”
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会往赵牛这边挪一点点,然后说:“睡。”
就一个字。
但赵牛听着,心里头就暖烘烘的。
那天赵牛从地里回来,发现院子里多了几样东西。
一个破木盆,里头种着几棵葱。一块旧布,搭在一根竹竿上,像是要晾东西。还有几块石头,垒在墙根底下,整整齐齐的。
赵牛看着那些东西,愣了一会儿。
柳梧从灶房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我弄的。”他说。
赵牛看着他:“弄这些干啥?”
柳梧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过日子。”
赵牛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头软了一下。
“过日子,”他重复了一遍,“对,过日子。”
那天晚上,吃完饭,柳梧突然从炕底下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旧旧的,洗得发白了。
他把布包递给赵牛。
赵牛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钱。
碎银子,铜板,加起来有......赵牛数了数,差不多一两多。
“这哪来的?”他问。
柳梧低着头,说:“攒的。”
“攒的?你哪来的钱?”
柳梧没说话。
赵牛看着那些钱,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他去镇上,给柳梧买了棉袄和糖。后来他看见柳梧在翻那件棉袄,翻完又把棉袄叠好,放回炕头。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棉袄里,好像有他随手塞进去的几个铜板。
赵牛看着柳梧:“你把那钱攒起来了?”
柳梧点点头。
“还有呢?”
柳梧还是不说话。
赵牛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把我也给你的钱都攒起来了?”
他平时会给柳梧留几个铜板,说让他买点自己想吃的。柳梧每次都收着,从来不花。
柳梧点了点头。
赵牛看着那一两多银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攒这些干啥?”他问。
柳梧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给你。”
赵牛愣住了:“给我?”
柳梧点点头:“你买我花了四两。我......我还你。”
赵牛一听这话,急了:“咱不是说好了不还了吗?”
柳梧摇摇头:“不是还。是......是给你。”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你的钱,你攒的。我的钱,也给你。”
他看着赵牛,认认真真地说:“咱俩的。”
赵牛呆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柳梧,看着柳梧手里那个旧布包,看着布包里那些零零碎碎的银钱。
他突然想起自己攒了五年的那六两七钱银子。
那钱,他攒着是为了给自己养老送终的。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么着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死了埋了,就完事了。
可现在,有个人站在他面前,把自己攒的钱递给他,说“咱俩的”。
赵牛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接过那个布包,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对,”他说,“咱俩的。”
从那天起,日子好像真的开始红火起来了。
赵牛干活更卖力了。以前干活是为了活着,现在干活是为了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不一样。
他在地里忙活的时候,会想着家里有个人在等他。那个人会把饭做好,会把水烧开,会在他回去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他。
想着这些,他就觉得浑身是劲儿。
柳梧也开始做一些事。
他伤了根基,身子骨弱,下不了地,就在家里折腾那些针线活。他的手巧,缝出来的东西针脚奇特的,竟比村里一些女子缝的还好看。
赵牛有一次去镇上,顺手把他的针线活带去了。本来是想问问有没有人收,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一个布庄的老板娘看中了。
“这是谁缝的?”老板娘拿着那件补过的衣裳,翻来覆去地看,“这针脚,这手艺,可不多见了。”
赵牛说:“是我家......是我家里人缝的。”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家里人?媳妇缝的?”
赵牛咧着个大牙笑道,“是!”。
老板娘说:“你让他多缝点,我这儿收。工钱好说。”
赵牛回来跟柳梧一说,柳梧愣住了。
“收?”他问,“我的......能卖钱?”
赵牛点点头:“能。老板娘说了,工钱好说。”
柳梧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一点点翘嘴角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赵牛看着那个笑,也笑了。
从那以后,柳梧开始做针线活。
他做得慢,但做得细。一件衣裳能补半天,一条帕子能绣一天。赵牛有时候看他低着头,对着那针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心疼得不行。
“歇会儿吧,”他说,“不着急。”
柳梧摇摇头:“不累。”
赵牛说:“累不累的,歇会儿。”
柳梧抬起头,看着他,又笑了一下:“好。”
然后他把针线放下,他看到赵牛站起来,去灶房端来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柳梧看着这杯水,心里感觉暖暖的,道了谢后,拿起来慢慢的喝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的时候,赵牛把地里的庄稼种上了。柳梧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青菜萝卜。
夏天的时候,赵牛去镇上帮工,赚了几两银子。柳梧在家里缝了一堆帕子、荷包,拿到布庄卖了,也赚了几百文。
秋天的时候,地里的庄稼收了。比往年收成好,谷仓堆得满满的。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头顶上。院子里那几棵葱长得老高,墙根底下那几块石头还在,上面晒着柳梧新做的布鞋。
赵牛吃着饭,突然说:“小五。”
柳梧抬起头:“嗯?”
赵牛看着那几块石头,说:“咱明年开春,把这院子拾掇拾掇。多垒几块石头,搭个架子,种点丝瓜、豆角啥的。”
柳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好。”
赵牛又说:“屋里那炕也该修修了。回头我去找周济民借点石灰,把墙也刷一刷。”
柳梧又点点头:“好。”
赵牛看着他,笑了笑:“你咋光说好?”
柳梧也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你说的,都好。”
赵牛心里头一热。
他放下碗,伸出手,握住了柳梧的手。
柳梧的手不像以前那么凉了,也不像以前那么瘦了。这么长的时间养下来,长了点肉,握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
柳梧被他握着,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月亮照着他们,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赵牛看着那影子,突然说:“小五,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行不?”
柳梧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和第一次在笼子里看赵牛的时候一样。
可又不一样。
那时候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那眼睛里,有月亮,有院子,有墙根底下的石头,有院子里那几棵葱,有眼前这个人。
他张了张嘴,轻轻地说:“行。”
就一个字。
赵牛听着这个字,笑了。
他握着柳梧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这辈子,真值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风吹过,吹得那几棵葱沙沙响。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人身上。
那灯,是他回家的时候点的。
从那天起,再也没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