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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买回 赵牛今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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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牛今年二十有七了。
在这个年纪,村里同他一般大的汉子,孩子都能跑了。唯独他还是个光棍,一个人守着两间土坯房,种着三亩薄田。
他也不是没想过娶媳妇。可媒人上门,一听他家徒四壁,又没个爹娘帮衬,摇摇头就走了。一来二去,赵牛也就不想了。
他盘算过,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白天干活,晚上睡觉,一个人吃饱穿暖就行。
等老了干不动了,手里那点积蓄够给自己买口薄棺材,再请人挖个坑埋了,也就齐活。
这天下午,赵牛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沾着泥。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发现前头围了一堆人。
“出啥事了?”赵牛心里嘀咕着,脚下快了几步。
乡下地方,一年到头没什么新鲜事,但凡有点动静,都能引来一群人。赵牛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可今天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往人堆里挤了挤。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铁笼。
说是铁笼,其实就是用粗铁丝胡乱扎成的方笼子,比狗笼大不了多少。笼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根皮鞭。
“都来看看啊!”那男人扯着嗓子喊,“五两银子!只要五两银子!买回去干啥都行!”
赵牛的视线落在笼子里。
那里头蜷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团人形的东西。那人缩在笼子角落,膝盖抵着胸口,脑袋埋在两腿之间,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脸,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薄得透风,好几处都破了,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赵牛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脚。
光着的脚,瘦得皮包骨头,脚踝上还有一道一道的鞭痕,结着暗红色的痂。
“五两?”人群里有人嗤笑一声,“买个牲口也用不了五两,你这是卖人还是卖金子?”
“就是就是,”有人跟着起哄,“五两银子够我们一家吃一年了!”
那凶汉脸色一沉:“少废话!买不起就滚!”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还真有人转身走了。赵牛听见旁边的人嘀咕:“花五两买回去干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一看就是个废物。”
“可不是嘛,那瘦得跟麻秆似的,干不了两天活就得死。”
“散了散了,没啥好看的。”
人走了小一半,剩下的都是看戏的。赵牛也没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不走。他就是看着那双脚,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堵得慌。
那凶汉见人走了,脸上横肉一抖,突然一鞭子甩进了笼子里。
“啪!”
皮鞭抽在肉上的声音,又脆又闷。
笼子里那团人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他缩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要嵌进笼子的角落里去。
“让你缩!让你缩!”凶汉边骂边又抽了几鞭,“给老子精神点!不然谁买你!”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妇人家赶紧拉着自家男人走了。剩下的人也都面面相觑,往后退了几步。
赵牛没退。
他看着那笼子里的人,看着他挨了鞭子也不躲。
不是不想躲,是没地方躲。
就那么缩着,挨着,一声不吭。
鞭子落在身上,那人只是抖,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
单薄的衣裳上,洇开了新的红色。
凶汉骂骂咧咧地又抽了几鞭,见笼子里的人没了动静,这才停手,往地上啐了一口:“呸!装死!”
人群彻底散了,乡下人见不得这种场面,可也管不了。这种事多了去了,谁有那闲钱管别人的事?
赵牛也该走了。
他扛着锄头,转身往外走了两步。
身后又响起一鞭子。
“让你装死!”
笼子里传来一声极低压抑的呻吟。
赵牛站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回身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凶汉面前了。
“这人,”赵牛听见自己说,“你卖多少?”
凶汉上下打量他一眼,眼里闪过一抹精光:“五两。怎么,你要买?”
“太贵了。”赵牛说。
“贵?”凶汉冷笑,“这可是活人!买回去干啥不行?”
赵牛看了看笼子里的人。那人依旧缩着,但似乎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他看见那人露在外面的手,手指细长,却瘦得只剩骨头,指节上全是血痂。
“他干不了活。”赵牛说,“太瘦了。”
凶汉脸色一变,刚要发火,赵牛又说:“你卖不出去。这都几天了?村里人我认识,没人会花五两银子买他。”
凶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牛知道自己说对了。他虽说老实,但不是傻。这人要是能卖出去,早就卖了,不会在这儿抽着鞭子撒气。
“你出多少?”凶汉咬牙问。
赵牛想了想自己藏在身上的那点积蓄。那是他攒了五年的养老钱,六两七钱银子,连铜板带碎银子,用一块旧布包着,藏在自己胸口处。
“三两。”他说。
“三两?!”凶汉差点跳起来,“你打发叫花子呢!”
赵牛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凶汉又骂了几句,见赵牛不为所动,眼珠子转了转:“四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赵牛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胸口怀里的六两七钱。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哪天病了、老了、干不动了,那点钱能让他撑一段日子。
他又看了看笼子里的人。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透过乱糟糟的头发,隔着笼子的铁丝,望着他。
赵牛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
黑漆漆的,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黑炭。
里面没有哀求,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看着他。
赵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点了头。
“四两,”他说,“我买了。”
凶汉眼睛一亮,生怕他反悔似的,赶紧把笼子门打开,一把将里头的人拽了出来。那人软得像根面条,被拽出来就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原来是晕过去了。
凶汉把人往赵牛脚边一丢,伸出手:“银子!”
赵牛从怀里摸出那块旧布,打开,把里头的碎银子和铜板数了四两给他。
凶汉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扬长而去。
周围的人早就散了。老槐树下就剩赵牛一个人,还有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赵牛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人比在笼子里看着还瘦。躺在地上,薄薄的一片,像个纸扎的人。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但能看出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嘴唇干裂着,没有一丝血色。
赵牛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把那人抱了起来。
轻得吓人。
赵牛抱着他往家走,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四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五年的积蓄,换来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养活的陌生人。
他想起那人的眼睛。
黑漆漆的,湿漉漉的。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赵牛抱着他,走在秋天的田埂上。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将熟未熟的气味。天边的日头正在往下落,把半边天烧成暖洋洋的橘红色。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
赵牛低头,看见那人费力地睁开眼,又费力地看他。
那眼神还是黑漆漆的,湿漉漉的,但好像多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