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假冒 “没有凭信 ...

  •   裴祈没有多留。

      字据写好后,他便起身告辞。乔云熙要留他喝碗粥,他摇头推辞:“家中还有书未收,不便久留。”

      乔云熙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强留,把两张字据用粗布仔细包好。

      “今日多谢裴公子。”她道。

      裴祈看着她,声音轻而稳:“姑娘不必总谢。若此约能让人少钻空子,也算不白写。”

      乔云熙笑了笑:“当然不白写,等这阵忙过了,我请裴公子吃新做的菜。”

      裴祈垂下眼:“姑娘不必如此。”

      “那就当请你试味。”乔云熙眨了眨眼,“裴公子不是还要给我提意见吗?”

      裴祈一时无言。

      她总能把谢意说成请他帮忙,让人连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

      最后他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个“好”字依旧很轻,却比从前的推拒多了几分松动。

      乔云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也跟着安定了许多。

      当日下午,乔云熙便随乔满仓去了石乐镇。

      这一次她没有带太多货,只带了几筒浓汤块和一小捆粉条样品,另把裴祈拟好的两份取货规矩仔细收在怀里。

      福满楼里正忙。

      前堂坐了七八桌客人,伙计端着菜穿梭来回,后厨香气一阵阵往外飘。乔云熙刚进门,丁伙计便认出她来,忙笑着迎上去。

      “乔姑娘来了?掌柜正忙着呢,不过若知道是你,定要见。”

      周掌柜很快从账台后出来。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审慎,如今他对着乔云熙,态度明显热络许多。

      “乔姑娘来得正好。”周掌柜笑道,“昨日那批粉条卖得快,浓汤块也好用。刘师傅还说,若能多供些,他好琢磨几道新菜。”

      “粉条和浓汤块都在做。”乔云熙道,“今日来,是想同掌柜重新约定取货之事。”

      周掌柜眉梢一动:“取货?”

      乔云熙没有绕弯子:“近来村里有人打听,也有人知道福满楼与我家有买卖。我家离镇上远,货又是新鲜东西,若有人假冒贵楼伙计来取货,或在路上生事,恐怕乔家和福满楼都要受损。”

      周掌柜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他是生意人,自然一点就通。

      福满楼近日生意转好,天香楼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若真有人从中捣乱,坏的不只是乔家的货,也是福满楼的招牌。

      “乔姑娘有何打算?”

      乔云熙取出粗布包着的字据,递过去:“这是我请人拟的取货凭信规矩。掌柜看看,若觉得可行,往后便照这个办。”

      周掌柜接过,一看那字,先愣了一下。

      字迹清隽端正,显然出自读书人之手。

      他抬眼看了乔云熙一眼,却没有多问,只低头细读。

      读完后,他神色认真了许多:“写得不错。只认凭信,不认口说;货款现结;取货人留名;货物有暗记……这些都很妥当。”

      乔云熙道:“我略识几个字,若我没来,记数可由我爷按手印,或请里正见证。贵楼这边可记在账上。每回取货,数量和钱款当面点清,免得日后说不明白。”

      周掌柜笑道:“乔姑娘谨慎,是好事。”

      他想了想,让伙计取来一块小木牌。

      那木牌约莫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上头原本什么也没有。周掌柜让账房拿刻刀来,当着乔云熙的面,在木牌上刻了一个“福”字,又在背面划了三道短横。

      “往后福满楼派人去取货,便带这块木牌。”周掌柜道,“若临时换人,我会另写字条,加盖楼里印记。无木牌、无印条,乔姑娘不交货便是。”

      乔云熙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他:“掌柜可否再做一块相同的,留在我家对照?”

      周掌柜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乔姑娘果然谨慎。”

      他当即让账房又刻一块,字形、横纹都照着第一块来。只是其中一块由福满楼持有,一块交给乔家留存。两块合看,细处相同,外人一时难仿。

      周掌柜又在两份字据上盖了福满楼的印,让丁伙计和账房都记下此事。

      “往后取货,先验牌,再验货,最后结钱。”周掌柜道,“若有人假冒,姑娘只管扣住不交,派人来福满楼报信。”

      乔云熙点头:“如此最好。”

      周掌柜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乔姑娘放心,粉条如今是福满楼的招牌之一,谁若想从中捣鬼,便是不想让我福满楼好好做生意。此事,我不会坐视不理。”

      乔云熙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一个农家姑娘,不能直接同天香楼硬碰硬。但福满楼可以。

      只要把福满楼拉进防线里,乔永发和天香楼那边再想动手,便没那么容易了。

      从福满楼出来时,乔满仓长长松了口气。

      他怀里揣着那块对照木牌,像揣着什么护身符:“熙丫头,这下稳妥多了。”

      “还不算完全稳。”乔云熙道,“但至少有人来冒领,咱们不会被骗。”

      乔满仓点点头,随即又感叹:“裴秀才这字据写得真好,若没有他,咱们哪能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乔云熙望着街上来往的人影,轻声道:“是啊。”

      他不只是会写字。

      他能把纷乱的事理顺,能把潜在的麻烦提前写进规矩里。许多时候,一张清楚的字据,比十句争吵都管用。

      乔云熙心里对裴祈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从前她知道他长得好,学问好,人品也好,也知道他被人误解仍旧守着风骨。

      可直到今日,她才更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裴祈这样的读书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或许没有粗暴的武力,却有能让人讲规矩、守凭据、顾忌律法的力量。

      而这,恰恰是乔云熙如今最缺的。

      她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字据,指尖轻轻按在粗布上。

      风浪已经起了。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风口。

      ……

      自从取货凭信立下之后,乔家做事便更有章法了。

      粉条仍旧照旧做,红薯一筐筐洗净、磨浆、沉淀、漏粉,再晾晒成一把把透亮柔韧的细丝。浓汤块也没有断,猪骨、鸡爪、小河虾干粉、香菇、葱姜花椒慢慢熬成浓香厚汤,再装进竹筒里冷凝成块。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每捆粉条结口处都藏着半圈青色麻线,每只竹筒底部都刻着一道极小的弯痕。

      这弯痕是乔云熙亲手定下的。

      虽不显眼,却足够分辨。

      乔满仓起初还觉得有些麻烦,可做了两回后,也渐渐习惯了。每次扎好粉条,他都会下意识翻看结口,确认那点青线藏在稻草下。浓汤块装筒后,他也会把竹筒底朝上,仔细摸一摸那道小痕。

      田庆春更为谨慎。

      她把福满楼送来的对照木牌用布包了三层,藏在屋里旧木箱中。每次说起取货,都要念叨一遍:“没牌不给,没条不给,谁来说急都不给。”

      小宝背得最熟。

      “没凭信不给货,没暗记不是咱家的。”他一边帮忙递竹筒,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像背书似的。

      乔云熙听得忍不住笑。

      但笑归笑,她心里并没有松懈。

      裴祈那日带来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暗处。只要一想到她便知道,这事不会轻易过去。

      果然,福满楼约定来取货的前一日,村里多了个晃荡的人影。

      那人是王氏娘家的侄子,名叫王三顺,平日里游手好闲,嘴甜,见人便喊婶子大娘。先前因着王氏的缘故,偶尔会来平丰村走动。

      这日他提着一串干豆角,说是给王氏送东西,偏偏送完了也不走,东家门口坐坐,西家院外站站,见人便闲聊。

      “哟,赵嫂子,你家红薯卖给乔家了?他们收多少啊?”

      “孙婶,今儿乔家是不是又在磨红薯?我方才从那边过,听见石磨响呢。”

      “刘婶,你家石磨前阵子借给乔家用过吧?他们到底做啥好吃的,连镇上酒楼都来拉?”

      他问得像随口闲话,可次数多了,谁都能听出不对劲。

      刘婶最先察觉,转头便来提醒乔云熙。

      “熙丫头,王氏娘家那小子在村里转悠半日了,光打听你家的事。”刘婶压低声音,“问收红薯,问磨浆,还问福满楼啥时候来,我瞧着不像好事。”

      乔云熙正在挑粉条,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多谢婶子,我晓得了。”

      刘婶看她神色平稳,倒是放心了些,又叮嘱:“你们可得看紧些,王氏那人眼皮子浅,见不得旁人好。她娘家侄子也不是个踏实的。”

      “嗯。”乔云熙点头,“婶子放心。”

      刘婶走后,乔云熙把这事告诉了爷奶。

      乔满仓脸色立刻沉下来:“老二家的手伸得倒快。”

      田庆春又气又忧:“他们还想咋样?上回那事还不够?”

      “他们不是想咋样,是想要咱们手里的方子和买卖。”乔云熙语气平静,“不过没关系,让他们打听,咱们按规矩办就是。”

      乔满仓看向她:“明日福满楼来取货?”

      “按约是明日午前。”乔云熙道,“丁伙计带木牌来,若不是他,或没有凭信,一律不给。”

      她说着,又把对照木牌拿出来,让家里人都看了一遍。

      木牌上刻着一个“福”字,背面有三道短横。周掌柜那边有一块,乔家留一块。两块细处相合,寻常人只听说有木牌,也难仿得一模一样。

      “记住了。”乔满仓沉声道,“谁来都一样,没牌不给。”

      田庆春也点头。

      小宝更是拍着胸脯:“我守门!”

      乔云熙笑了笑,摸摸他的头:“你守好嘴就行。”

      一家人照旧忙到天黑。

      这一夜,乔云熙睡得浅。

      窗外风吹竹叶,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盘算明日可能发生的事。

      若只是王三顺打听,那倒不算什么。

      可若乔永发真按裴祈听来的话行事,第一次出手,多半不会亲自露面。他那种人惯会把自己藏在后头,先让旁人来试水。

      试得成,他得利,试不成,也不容易牵扯到他。

      所以明日来的,未必是福满楼的人。

      她闭了闭眼,心里反倒定下来。

      只要他们来,就有破绽。

      ——

      第二日一早,乔家院里比平日安静些。

      该备的货早已备好。

      二十五斤粉条分成整齐的捆,用干净粗布盖着,放在大竹筐里。浓汤块二十筒,竹筒底部的弯痕一一验过,筒口也封得牢。

      乔满仓把牛棚旁边的草帘子放下来,挡住院里大半景象。田庆春在灶房烧水,神色有些紧张,时不时往院门口看。小宝想出去探头,被乔云熙叫回来,让他在屋里帮着数竹筒。

      日头一点点升高。

      约莫辰时末,村道上传来车轮声。

      乔满仓立刻站直了。

      田庆春也从灶房门口探出头。

      一辆骡车停在乔家院外。

      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布短褂,头上包着巾子,脸生得很。车上空荡荡的,只铺了几块旧麻布,并没有福满楼常用的干净筐篓,也不见丁伙计。

      那人跳下车,朝院里喊:“乔家人在不?福满楼来取货了!”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熟络。

      乔满仓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田庆春嘀咕:“咋不是丁小哥?”

      乔云熙走到院门内,没有立刻开门,只隔着半掩的门问:“你是福满楼哪位?”

      那男人一愣,随即笑道:“我是新来的伙计,丁老弟今日忙,掌柜让我来取粉条和汤块,说是楼里急着用。”

      “掌柜让你来,可有凭信?”乔云熙问。

      男人脸上的笑微微一滞:“啥凭信?”

      乔云熙神色不变:“福满楼取货木牌,或周掌柜盖印的取货条。”

      男人眼珠转了转,很快道:“哎哟,来得急,忘带了。姑娘你不知道,楼里昨日客人多得很,粉条早用完了,掌柜急得催我赶紧来。你先把货装上,回头让掌柜补给你就是。”

      若是没有提前约定,没有裴祈提醒,听见“掌柜急用”这几个字,乔满仓和田庆春未必不会动摇。

      福满楼如今是乔家的大主顾,谁也不想耽误人家生意。

      乔满仓果然犹豫了一瞬,看向乔云熙:“熙儿……”

      乔云熙却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凭信,不交货。”

      男人脸色僵了僵,随即又堆笑:“姑娘,做买卖哪能这么死板?我真是福满楼的人。掌柜姓周,对吧?你家卖的是粉条和浓汤块,对吧?这还能有假?”

      乔云熙淡淡道:“镇上知道周掌柜姓什么的人多,知道我家卖什么的人也不止一个。这证明不了你是福满楼的人。”

      男人脸上笑意终于淡了。

      他往院里瞧了一眼,看见竹筐被粗布盖着,显然货已经备好,眼底闪过一丝急躁。

      “姑娘,我劝你别误事。”他语气硬了些,“福满楼等着货下锅呢,你今日不交,回头掌柜怪罪下来,你可担得起?”

      田庆春一听,脸色发白。

      乔满仓皱眉:“你说话客气些。”

      男人斜了他一眼:“我咋不客气了?我是替掌柜办事。你们乡下人不懂规矩,酒楼要货还磨磨蹭蹭,难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假冒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两天比较忙,更新时间移到12点和18点 如有更新提示,一般是修改错别字 段评已开,欢迎留评,祝大家看文愉快,生活顺遂! 已完结百万字大长篇《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预收种田文《退休宫女山野种田纪》 求关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