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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齐昌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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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绮玉挂念二姐,特地起了个大早,而今日该轮到陈绮罗做早饭,所以也跟着起身。
姐妹两人住在东厢房,采光不错,不用点油灯也能借着天光看清屋里的布置。
角落里支着一张木桌,有配套的竹椅,桌上的竹篮里还有块绣到一半,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这是陈绮罗为自己绣的嫁妆。
她今年十五岁,及笄后就有媒人上门说亲,男方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家境殷实,为人磊落,算是门很不错的亲事。
陈绮玉嚷嚷着胳膊疼,披着长发朝着陈绮罗撒娇,“六姐,你手最巧,替我梳头呗。”
陈绮罗嗔怪着点了点她的鼻子,拉着她坐在了铜镜前,“你呀,娘说得一点都不假,娇气包一个。”
陈绮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皱眉扮了个鬼脸,模样娇憨,惹得陈绮罗噗嗤笑出了声。
陈绮罗手脚麻利,不一会就梳好了个双环髻,陈绮玉对着铜镜,左看看右摸摸,相当满意,小嘴像抹了蜜一样,陈绮罗受用得很,眼眸弯弯。
辰时,陈家人都已经收拾妥当,围坐在桌子旁吃着疙瘩汤配麦饼,麦饼是用今年秋天的麦子磨成粉,一早儿三姐妹现烙的,柔韧劲道,就着两口徐氏泡的腊八蒜,一口下去,通体舒畅。
徐氏眼皮有些肿,想必是昨晚又悄悄哭了几场。
乔青莲有意活跃气氛,但众人都兴致缺缺,她给陈文祥使了个眼色,可陈文祥哪会安慰人,嗯啊嗯啊地半天说不出口。
陈绮玉见状,主动揽过话头,“二姐,大哥意思是说今天他要上街去学堂送柴火,到时候咱们一块上街玩啊。”
陈绮芳喂盼儿吃粥的手一顿,脸上挂着干巴巴的笑,委婉地回绝道,“你跟大哥去吧,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思儿和念儿听母亲这样说,只好闷头继续喝粥。
徐氏不想让陈绮芳待在家里,不然肯定免不了胡思乱想,“带着孩子去吧,绮华天天念叨你,家里也没有多少活要你帮衬。”
徐氏一开口,陈绮芳只好应下,她也确实好久没见三妹了。
三妹生得好,议亲时门槛都被踩烂了,最后定下的是街上方家的大儿子方知许,在衙门里做捕快,气势足着呢。
吃罢饭后,徐氏又把陈绮芳喊进了屋子里,从箱柜里拿出一两银子交给陈绮芳。
“绮芳,家里米面都不多了,趁着这次机会,带你两个妹妹去上街采买,也该教她们如何掌家,省的一天天就知道疯玩。”
陈绮芳知道徐氏这是变着法子贴补她,只是买米面如何要用这么多钱。
“别推辞,你拿着,思儿和念儿也大了,扯几块好布做身新衣服,免得让外人看不起。”
陈绮芳倒在徐氏的膝上,肩膀抽嗒,呜咽的哽咽声压抑在喉咙里。
徐氏摸着陈绮芳的头,轻轻拍着,“芳姐儿,你性子坚毅,从小就帮我照顾这一大家子,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我儿。”
陈老爹还没倒下时,就在街上的书堂教书,近水楼台先得月,书堂里冬天烧火做饭用到的柴火就由陈家来提供。
每月的月初和月中都各送一次,银子不多,但苍蝇腿也是肉,也能够一家改善生活打打牙祭。
这次上街人多,再加上又要采买,徐氏奢侈一把,除了送木头的骡车外,又额外赁了辆马车。
思儿和念儿也跟着一起去,一路上都坐不住,兴奋地叽叽喳喳。
陈文祥需要先去书堂后门卸柴火,打算让她们在马车上等着,一会再一起上街采买,可陈绮玉坐不住,噔噔噔地翻身下了车。
陈绮罗撩开帘子,拉着陈绮芳,“二姐,你快来看。”
陈绮芳不明所以,直到看见角门前站着个披了件青袍的年轻小郎君,眉眼皆很淡,个子很高,站在那儿就像一株碧绿葱葱的翠竹。
看见陈绮玉朝他走来,眼里的喜色藏也藏不住,捎带着耳朵根都红的厉害。
陈绮玉现实得很,见他两手空空如也,收起了笑,仰头看着齐昌吉,“你怎长得这般快,又长高了些。”
齐昌吉脸更红了,还不忘作揖,“陈绮玉,好久不见了。”
后面一句齐昌吉没敢说出口。
陈绮玉并不迟钝,她发现自己面对齐昌吉有些不对劲。
为何一看见小跟班齐昌吉,她就会分心在意自己的头花好不好看,衣服有没有穿好,脸上有没有挂着饭粒,而面对赵大牛却就不会这样想。
陈文祥看见两个小豆丁你一言我一语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寒暄,笑着打趣道,“昌哥儿,我家蛮幺天天问我什么时候来送木头呢,这丫头,就连做梦啊,都问你给她带什么好东西呢。”
齐昌吉一拍脑门,神神秘秘对陈绮玉说,“这次我确实有个好东西要送给你。”
陈绮玉顾不上大哥,眼珠子都亮了起来,还像小时候一样,牵住齐昌吉的手。
“走,带我去!”
齐昌吉不自然嗯了两声,脚下的步子乱了,心跳也乱了。
陈文祥在后面叮嘱着,“蛮幺早点回来啊,柴火都快卸完了。”
马车里陈绮罗放下帘子,跟陈绮芳相视一笑。
“二姐,那小郎君啊,是蛮幺幼时的伙伴,跟在她后面天天跑的那个,吉哥儿,举家迁到镇上,如今在学堂读书,听爹爹说啊,文采斐然,胸中有墨,将来可是要做大官的料。”
陈绮芳不禁感慨,“真是岁月不饶人,弹指一挥间,咱小妹都快及笄了。”
陈绮罗吃了块蜜饯,嘟着腮帮子道,“我倒看二姐还是像之前一样好看。”
思儿和念儿乖巧地捧着蜜饯,舍不得吃,只用舌头舔了舔。
思儿正值换牙,两颗门牙空空如也,说话漏风,“陆姨说得对。”
陈绮芳发自内心笑了出来。
“二姐姐,六姐姐,看我带来了什么!”
陈绮玉喘着气,揣着一只黑背银毛的小奶狗,爬上马车,兴致勃勃地给众人展示。
可惜奶狗爱睡觉,受到打扰后,不满地撅着肥嘟嘟的屁股往陈绮玉怀里使劲钻,就是不肯露面。
思儿和念儿眼睛亮亮,小心翼翼捋着小狗柔软的毛。
陈绮芳惊讶,但也放低了声音,“呀,蛮幺,这儿是哪来的。”
陈绮玉答道,“是齐昌吉和同窗打赌赢来的,他还说这是一只猎犬呢,长大后会抓野物。”
天儿越来越冷,再过一个月就是过年了,本来打算下大雪后路又不好走,所以陈绮芳多屯了些粮食。
当年陈老爹逃到村子时买了几块良田,收成都很不错,但奈何家里人多,因此余出的部分就得在粮食铺买。
至于肉类,陈家兄妹四人站在肉铺子前瞠目结舌。
陈文祥揣着刚结清的铜板,拧眉看着铺子前标着价格的竹片。
“猪肉——五文钱一两。”
“猪小排——十文钱一两。”
………………
“连猪肝猪肺这没人要的东西都要三个铜板?”
陈文祥震惊了,要知道他半个月前来买肉,一斤猪肉也不过才十二个铜板,短短半个月过去,都要番了接近一倍。
猪肉铺子的屠户是个中年汉子,手里的砍刀没停过,碎肉带着骨头渣四处飞溅,中气十足地说道,“唉,这物价都涨得快,这养猪成本上来,卖的肉自然也贵,你们要割多少?”
陈家虽说不算穷,但自从陈老爹中风后请大夫,加上抓药,已经花了不少钱。
陈绮玉爱吃肉,但只能强忍着口水由她二姐做主,买了几斤板油收场。
陈绮罗眼巴巴道,“小妹,到嘴的红烧肉飞了。”
……………
马车缓缓停在一处青瓦灰墙的小院子门口,陈绮玉惦着两斤果子点心,叩响了木门。
“谁啊?”
里头传来老妪的问话声。
“孙奶奶,是蛮幺啊!”
吃不上肉的阴霾早就一扫而空,陈绮玉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容娇俏。
孙奶奶是给方家做饭洗衣的婆子,当年方知许老娘身体不好,生下方知许后,碰巧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了孙奶奶帮衬家里的活计。
陈绮华听说娘家来人了,急忙出来相迎,“我刚还跟婆母念叨,想着年前回娘家一趟,这不你们就来了。”
陈绮芳见三妹脸上的笑容不做假,日子过得应该顺心,稍稍松了口气,“绮华,快带我们去见见老夫人。”
陈绮华笑着应了一声,打起帘子,进了方老夫人的屋里。
陈文祥因为是外男,便只能在院子里候着。
方老夫人身体不好,常年需要吃药,连屋里都是一股腌入味的苦涩。
拜见完方老夫人后,陈绮玉领着他们移步到自己的小院子。
姐妹四人难得齐聚,围坐在一起聊起天儿,陈绮华听着陈绮芳讲赵家事情的来龙去脉,恨不得当即拍桌子就要去找赵家算账。
“都什么玩意儿,这生子怎能怪到你一人头上!他赵远海…………”
陈绮芳摁住她的手,看了眼正研究盘子里果脯糕点的小妹两人,摇摇头。
“你啊,胡咧咧什么,孩子还在场呢。”
陈绮玉眼皮都未抬,吃了口芡实糕,“姐姐们不必在意我,我又不是没看过母鸡下蛋,母猪生崽,对了,我还亲手给接生过呢。”
“接生婆”陈绮玉抱着糕点一脸茫然地被姐姐们赶出房,被迫跟小她一辈的小屁孩儿们一起玩。
终于捱到要回家的时间,陈绮玉带着一肚子的芡实糕和茶水回了家。
陈老爹身体好多了,都能下榻帮忙干些轻松的活计了。
老两口一个劈竹片,一个坐在凳子上编着灯笼。
乔青莲在堂屋做饭,听见动静后擦干手出来。
“回来了,屋里温着姜汤呢,快都喝一碗暖暖身子。”
陈绮玉讨厌喝姜汤,又辣又呛,索性坐在徐氏跟前帮忙编起灯笼。
“爹,娘,我四哥呢?”
为了防水防腐,能卖个好价钱,徐氏把每只灯笼的竹骨上涂上一层桐油。
“你四哥又去山里野了,快吃饭了,也不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