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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撑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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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五指西村的老陈家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
大房媳妇儿乔青莲披了件素色小袄,钻进堂屋,烧上一大锅热水,顺带准备着一大家子的早饭。
帘子掀开,陈绮玉跟着进来,同嫂子见过礼后,撸起袖子着手帮衬着乔青莲。
堂屋里响起切菜声,乔青莲眼皮跳得厉害,忧心忡忡道,“蛮幺,那赵家可不是善茬,嫂子知道你担心你二姐,但要是有事儿,就往你哥身后跑,可别犯糊涂。”
暖融融的火光照亮陈绮玉的脸,她从灶里掏出红薯,掰成两半,分给乔青莲一块,“大嫂,我知道,你快尝尝,可甜了呢。”
乔青莲心里好受些,接过也尝了一口,“今年收成好,我跟你大哥说了,有法子就把绮芳和三个姐儿一起接回来,她婆子不拿咱家姑娘当宝,那咱自个儿疼。”
前些日子东村的周樵夫跟陈老爹是好友,来陈家吃酒时,好几次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陈老爹追问下,才被告知陈绮芳的近况欠佳,赵家人嫌弃她生养不出儿子,他娘做主想把娘家侄女接回家做小的,不用说都知道陈绮芳的日子比以往更难熬了。
堂屋里弥漫起饭香,陈绮玉用火钳夹出一块黑黢黢的木头,扬起草木灰扑灭了火,又黑又亮的眸里闪过不屑,“他赵远海敢拦着!那我就连同他和讨人厌的老娘一起当柴火烧喽!”
乔青莲刚放下的心又悬着,连同手里的红薯都不甜了。
陈绮玉是家中老幺,从小脾气就犟得很,对外人是嘴上不饶人,可对家里人又是掏心掏肺的好,婆母对她的性子又爱又恨,才给起了蛮幺这个乳名儿。
本以为长大后蛮幺能有所收敛,可她咋瞅着这气势更盛了呢,不知道齐家那小子若是高中,会不会反悔……………
乔青莲不再胡思乱想,扒出几块小红薯,“蛮幺,我去看看你侄子侄女起了没,你也收拾收拾,你大哥去村长家里借牛车,应该也快回来了。”
陈家人口兴旺,兄弟姐妹共七个,原本陈老爹是高门大户的少爷,国破后为躲灾带着妻小逃到五指西村落了户,可他夫人忧思过度,没几年就过世了,四个孩子又小,陈老爹没办法一人又当爹又当妈,就娶了续弦徐氏,生下陈绮玉三姐妹。
除了老六陈绮罗和老七陈绮玉还没嫁人,三个姐姐都已出嫁,眼下家里还有大哥一家四口和四哥。
虽说七个孩子们不是从一个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兄弟姐妹关系却出奇的和睦。
这其中不乏是徐氏的功劳,没嫁给陈老爹时,徐氏因为跛脚和容貌平平,拖到二十五还没人上门娶亲,机缘巧合嫁给陈老爹后,拿四个没娘的孩子当成亲生一样的疼。
原本陈老爹清高,看不上徐氏,可感情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平淡如水的日子也慢慢品出另外的滋味儿来,又在徐氏的帮助下入学堂当起了教书先生,掌家中馈就全权交给了徐氏管理。
在一大家子的齐心协力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娶嫁皆不愁。
几个姑娘的夫婿都是徐氏和陈老爹掌眼定下,唯独陈绮芳这个是自个儿看中的,陈老爹阻挠过,但拗不过闺女喜欢,只得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成亲后陈绮芳连续三胎都是女儿,日子过得本就煎熬,家里再来个不清不楚的女人,陈老爹急火攻心,硬生生病倒了,郎中看过后说是中风,徐氏破口大骂两个儿子没用,陈家姑娘在外受了苦竟然都不知道,一人各踹了一脚,说是不把陈绮芳接回家,自己就带着陈老头子一头撞死。
…………………
陈绮玉收拾好自己后,去了母亲屋里,陈老爹中风不算重,正躺在炕上让徐氏给他捏胳膊捏腿。
徐氏见小闺女来了,停下手里的动作,嘱咐道“蛮幺儿,你大哥嘴笨,可得和你四哥一起护好他。”
陈绮玉捏扁一颗花生,露出粉红的花生米,递给陈老爹,爽快应下。
“娘,我省得了。”
她摸了摸陈老爹的下巴,胡子扎的手心痒痒的,两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即刻蒙上一层水雾,“爹爹,我一定把二姐带回来,再把赵家闹得鸡犬不宁,哼,叫他们一家欺负二姐。”
陈老爹费力地嚼着花生,涎水流了出来,握住陈绮玉的手,“幺儿,你二姐……就靠你们兄妹三个了。”
徐氏怕陈绮玉又哭鼻子,皱眉摆手,“快去快回,回来娘给你们做猫耳朵吃。”
陈绮玉利索地翻身下炕,带好她的狐狸毛毡帽,拜别父母后出了屋。
四哥陈文好见七妹眼窝子红红,迎上去拽了把她的小帽子,“哭啥,回来四哥给你买牛乳糖吃。”
六姐陈绮罗牵着陈绮玉,啧了一声,朝他翻个白眼,“小妹正难受着呢,你还惹她。”
大房五岁的顺哥儿听说有牛乳糖吃,丢下鸡毛毽子跑了过来,小眼睛挤成一条缝,张开手要陈文好抱。
“四叔,顺儿也要吃糖,吃糖。”
这边东厢房里乔青莲再三叮嘱丈夫,切记切记把蛮幺看好,别出什么岔子,不然婆母又要说带着公爹去撞墙。
陈文祥看着媳妇儿全心全意为这个家着想,心头微动,牵住乔青莲的手,“青莲,我这辈子肯定会好好对你的。”
乔青莲挣脱不开,红着脸细若蚊蝇点头应下。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的体己话后,才从的屋子里出来。
陈文祥一把抱起顺儿,塞给了乔青莲。
“顺儿,跟你娘回屋去,爹爹和你四叔还有小姑姑去接你二姑回来。”
此时天光大亮,院子里众人默契地没再说话,陈文祥喂给驴一把茅草,又给它饮了几口温水,看了眼弟弟妹妹们,解开了缰绳,
“咱们走吧。”
兄妹三人刚到东村村头,赵大牛认出陈绮玉,当即头皮发麻,要跑去赵远海家通风报信,陈绮玉眼尖,率先跳下车,拿起石头砸了过去。
赵大牛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哎呦哎呦地叫唤着,“蛮幺,我错了,我可没欺负你二姐啊,都是我婶子的错,是她嫌弃你二姐不能生儿子。”
陈文好早就按耐不住火气,提着拳头砸了过去,“狗日的,你们赵家人都是王八蛋,老子揍死你们!”
“四哥,行了,咱们快先去赵家。”
围观的村民听到这话,当下明了,这是陈家人来赵家算账来了。
再看那砸人俏生生的小姑娘,脖子上带着一只赤金项圈,容貌艳丽,两只虎头鞋惟妙惟肖,看起来三人中年岁最小,但她喊停,那高个儿少年果真收了手,扶着她爬上板车,声势浩大地赶去赵家。
不过这下,没人再敢去赵家通气儿了。
有人咂摸着嘴,认出她不就是老陈家最小的闺女蛮幺么,今年虽说才十二岁,可在家最受宠,养成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这下陈家有好戏看喽。
陈家兄妹三人紧赶慢赶来到赵家后,在院子里洗衣服的陈绮芳看见他们来了,脸上闪过错愕,立刻丢下手里的棒槌,起身来到门口相迎。
“蛮幺?天这么冷,你咋来了。”
陈绮玉牵住二姐冻得又肿又红的手,强忍住眼泪,大力揉搓着,撒娇道,“我想二姐了,娘就让大哥四哥陪我来一趟。”
陈绮芳看了眼日渐圆润的大哥和一言不发的四弟,背过身擦掉眼泪,脚步都轻快许多,“走,快进屋,中午在我这儿吃完饭再走。”
陈绮玉任由二姐牵着,却悄悄打量起院子。
她眼睛尖,一眼就看见盆里那件颜色鲜艳的衣裙。
做了这么多年的姐妹,她自是知道二姐性子温和,品味淡雅,不喜欢这种艳俗的颜色,更不会这种颜色的衣裙。
那木盆里还飘着大块大块的浮冰,在阳光下是那么刺眼,晃的陈绮玉眼睛疼,心更疼。
她现在更想拿赵家人当成柴火烧了,给她二姐烤火用。
“就一件衣服,怎么要洗得这么久?”
藏青色布帘被掀起,一张拉得老长的驴脸忽然出现,细眉,吊梢眼,薄薄的嘴唇向下耷拉着,一脸的苦相。
陈绮芳垂头,虚行个礼,“婆母,我娘家兄弟妹妹们来了,我招呼好他们后就去洗。”
秦氏多看了眼容貌过盛的陈绮玉,意有所指道,“这不年不节的,陈家两个小子突然登门拜访,这外人不知道的啊,还以为是怕我们欺负绮芳呢,来撑腰的哩。”
臊的陈文祥脖子上青筋暴起,陈文好急得抓耳挠腮,可顾及陈绮芳的面子,又不好当众挑明。
陈绮玉拨弄着脖子上的赤金铃铛,天真歪头道,“秦婶子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听闻二姐又多了个妹妹,我们来向您来道喜啦,不过赵大叔早就过世,不知婶子跟谁生的妹妹呐。”
秦氏唬着一张驴脸,不满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是我娘家侄女来此借住一段日子,行了,我跟你这个小丫头多嘴什么。”
陈绮芳知道蛮幺替自己出气,但也怕婆母生气,微微欠身,赶紧牵着陈绮玉进了屋,又往火盆里加了把炭,把刚睡醒的小女儿抱给陈绮玉逗弄。
陈文祥和陈文好也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大眼瞪小眼,兄弟俩不用像之前一样,上赶着去帮忙砍柴挑水。
他们都要带二姐走了,又何必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