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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杀光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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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用长刀撑起身体,刀刃插进泥土里,晃了两晃,稳住了。他站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缓缓转动头颅,从左到右,漫山遍野都是他士兵的尸体。
他的嘴唇在颤抖。
“本将……对不起你们……如果本将的军队能重来一世,本将必定能歼灭敌军!”
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碎一般,突然他猛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剧烈地弯折下去,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了他腰间那枚招魂铃上。
嗡——
不是清脆的铃声。
低沉的闷响,铃铛表面那些符文瞬间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刚刚被激活的心脏。
符文的笔画在铃身上游动,扭曲的线条像活了一样从铜面上浮起,缓慢地旋转,重新排列组合。
声音越来越大,从空气到地面开始发抖,那些六臂生物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迟疑。它们歪着头,铜钉封死的眼眶面朝将军的方向,似乎感知到某种东西正在那枚铃铛里苏醒。
谢辞非死死地盯着那枚铃铛,瞳孔缩成了针尖。
所谓的废铜烂铁,活了。
铃身上的裂缝细如发丝,黑雾从缝隙中涌出来,带着呜咽。千万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呜咽,分不清男女老幼,分不清喜怒哀乐。
黑雾在空中绽放出一朵黑色的花。
第一个从雾中走出来的身影,是穿着铠甲的士兵。他的铠甲比将军的更古老,样式更粗糙。他的脸上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皮绷在骨头上,眼眶是两个黑洞,嘴唇缩了上去,露出两排完整的的牙齿。没有拿武器,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脱落。他走过的地方,泥土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他们像一锅沸腾的粥从锅沿溢出来,直到整片黑雾都变成了一支正在列阵的军队,形态各异。他们的面目都是模糊的,但表情是统一的狰狞,充满着本能的敌意。
寒意先于他们抵达,杨婉卿最先感觉到了,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随后,她看到了一个唐装女人黑雾中走出来。暗红色的裙装在无风的空气中一动不动,女人的脸是完整清晰的,鹅蛋脸,柳叶眉,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但她两眼空空,漆黑一片。她伸出双手,十根手指上戴着各式各样的戒指,每一枚都精美绝伦,价值连城,但那些手指甲全部是青黑色的,长着利爪。
她朝杨婉卿扑过来的时候,裙摆依然纹丝不动。
动作太快了。
杨婉卿只来得及看到那张脸从十步外瞬间贴到了眼前,那双空洞的眼眶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寒意从她的脸上炸开,她的大脑在那个瞬间一片空白,本能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谢辞非撞开了她。
整个人横着飞过来,用肩膀撞在她的肋骨上,把她撞出去三步远。杨婉卿踉跄着摔倒在地,后背着地,泥水溅了一脸。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谢辞非挡在她身前的位置,唐装女人的双手正掐在他的脖子上,指甲嵌进了他颈侧的皮肤里,血珠沿着脖子的弧度往下淌。
谢辞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那个女人的手腕,但他的手穿过了那些青黑色的手指,什么都握不住。
“谢辞非!”
杨婉卿的声音从她自己嘴里发出来的时候,尖锐破碎,和她平时清冷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手脚并用地从泥地上爬起来,扑过去,伸手去拽那个女人的手臂。
她也抓不住,手穿过了那些青黑色的皮肤,像穿过一团没有实体的影子。
招魂铃还在响。
那枚正在发红发亮的铃铛,此刻在将军腰间剧烈地震动着,频率越来越快。黑雾还在从裂缝中涌出,那些亡魂还在不断从雾中走出,越来越多,整片战场几乎快要被他们填满了。他们站在满地尸体的缝隙中,无声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谢辞非的嘴唇变成了紫色。他的眼白开始充血,意识在一点点地从大脑中流失,但他的手还在往前伸,伸向杨婉卿的方向,确认她还在那里。
杨婉卿握住了那只手。
她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
“谢辞非,我在。”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在。”
谢辞非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唐装女人的指甲已经嵌进了他的颈动脉边缘,血沿着脖子的弧度流进他的领口,把那件已经分不清颜色的衣服染得更深了。
林无咎的木棍从侧面捅过来,穿过那个女人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他扔掉木棍,拳打脚踢,用一切他有的东西去攻击那个影子,但全部落了空。
他的眼里满是无能为力的愤怒。
所有人想尽了办法,但武器都打不到那女人的身上。
阴兵无声地行走在战场上,那些千百年来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时隔多年又回到了这里。
白灵闭着眼睛跪在地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她面前。女人的身体几乎透明,怀里的婴儿更是淡到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女人低着头,空洞的眼眶看着白灵,但白灵没有感觉到敌意。那女人似乎很困惑,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跟着所有的亡魂一起出来了。
白灵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滴在泥土里。
将军跪在地上,招魂铃在他腰间剧烈地震动着。他看着那些从铃铛中涌出的亡魂,看着那些不同时代的面孔,那张被血和泪糊满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六臂生物转过身去,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它们感知到了那些阴兵。他们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困惑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阴兵们收到召唤一般,齐刷刷地站在将军身后,将军抬起头。
终于挣脱了桎梏的谢辞非捂着脖子,看到那双眼睛时,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将军的瞳孔扩散到了整个眼球,眼白被吞噬殆尽,将军的嘴唇翕动着,开口千百个声音的叠加:“杀……”
那一个字从将军嘴里出来的瞬间,长刀上的血蒸发殆尽,将军握刀的手不再颤抖。刀锋切过第一个六臂生物时,就像切菜一样容易。阴兵们蜂拥而上,穿过那个怪物的身体,从内部将它掏空。三十余个六臂生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全部化作了灰烬。
但将军的刀没有停。
刀尖指向了七个人。那双漆黑没有温度的眼睛锁定了他们。
“还有……活人……”
跑。
谢辞非的手抓住了杨婉卿的手腕,她没有挣扎,只是迈开腿跟着他的步伐。林无咎跑在最后面,眼睛盯着那些阴兵,大脑在高速运转。楚天阔趴在夏野背上,左腿失去了知觉。夏野的左肩箭伤在奔跑中撕裂,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没有停。言星像一把铁钳紧紧拽着白灵的手,不给她停下的机会。
他们冲进将军大帐,林无咎最后一个进去,用厚帆布堵住了入口。阴兵们在帐外徘徊,但没有一个跨过那道界线。
帐篷里供奉着军旗和家书。
谢辞非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死死盯着帐角那面残破的军旗上的“夏”字。
“这面旗是将军家的族旗,你是将军的后人?”
夏野的手伸进领口,取下一块玉佩。
温润的白玉正面刻着一个字:“磐”。反面刻着:“靖安军夏氏。”
“将军的儿子三天前战死了,将军没掉一滴泪,但夜里常一个人对着儿子的盔甲发呆。他还有个妻子,姓孟。她在等他回家。”
白灵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谢辞非想起什么,翻出案头那封家书,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安儿,等爹回家。”
是写给儿子夏安的信,但夏安已经战死了三天。
夏野看着那封信,将玉佩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帐外原本嘈杂的声音骤然间沉寂下来,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脚步声,从远处幽幽地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冰冷的刀尖无声地探入,轻轻一挑,厚重的帐帘便被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将军走进来的时候,身体表面正在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但他的左眼恢复了颜色,那只眼睛里全是泪水。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是两个声道的混音。
“杀光他们!”
“孟……娘……安……儿……”
将军的身体剧烈颤抖,长刀在他右手中举起又放下,反复不断。
他唯一正常的左眼死死盯着夏野,盯着那块玉佩。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亡魂意志压下去了一瞬。
“本将……夏磐……不能……杀……家人……”
他说完这句话时,膝盖砸在地上。血从嘴角、从眼眶、从身上每一道裂缝中渗出来。
夏野跪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龟裂的血人,张开口,欲言又止。
“好……”
将军的声音只剩下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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