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时未晚》逐江而上

3、奶糖 “我的

　　“我的衣服破了，纹身遮不住，能不能借一下你的外套？”

　　苏未望向她，说罢还抬了抬胳膊，那暗红的纹身在摆动下愈发醒目。

　　丁时微目光微顿，迅速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她，然后低下头。

　　“谢谢啊，我洗完后还你。”

　　苏未穿上外套，拉上校服拉链，又变成了那个耀眼的她。

　　她并没有解释胳膊上纹身的缘由，同样丁时微也没有过问，俩人沉默了片刻。

　　“一起去学校吗？”

　　苏未先打破沉默，向丁时微发出邀请。

　　丁时微抬起头，脖子有些发酸，她看着苏未下巴上的伤口微微往外渗血，蠕动了一下嘴唇，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只见她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了一盒创口贴，递到了苏未面前。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苏未闻言从兜里拿出了镜子，照了照伤口，暗红的血和冷白的皮肤交织在一起，颜色鲜明。

　　她接过丁时微递来的创口贴，从书包口袋里拿了一张纸巾，对着镜子按了按伤口边缘，血珠渗出来，她用纸巾轻轻沾掉，然后撕开创口贴，贴上。

　　“算我欠你人情，这是第二个。”

　　苏未清澈的嗓音，回荡在她的耳边。

　　——

　　早上的物理课总是枯燥的，如果第二节再来节数学，那将是绝杀。
　　人们都昏昏欲睡，下课十分钟，醒着的人寥寥无几。

　　丁时微整理着上课笔记，安静的环境让她感到舒适。直到桌子的右侧传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中午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今天借我衣服”。

　　她望了望身边人，那人也饶有兴趣地望向她。

　　丁时微顿了顿，没有立刻提笔回复，白皙的手落在纸张上，像温润的瓷。

　　她在想，家里还有奶奶生病，无法起身做饭，只是借件衣服也不是大事，苏未完全不用这么客气。

　　“不用了谢谢你，我中午想回家休息休息。”

　　丁时微把纸条传了回去，继续埋头整理笔记。
　　苏未没有再传纸条过来，课间的小插曲随着上课铃响而无影无踪。

　　这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年轻，一头乌黑的卷发，一副黑色镶边眼镜。发起怒来，眼睛瞪得十分大，班里几乎所有人都很怕她。

　　“高二期末考，你们考的什么玩意？咱们班在全年级排倒数！你们就是这样给我交差的？”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破口大骂。

　　“今天，所有人把动名词的时态及被动语态，给我抄一百遍，明天早上课代表收。谁要是交不了，就滚回家别来上课！”

　　英语老师的眼神犀利的吓人，没有人敢抬头与她对视。

　　除了她的同桌，苏未。

　　因为她在睡觉。

　　丁时微望了望正在气头上的英语老师，在考虑要不要提醒苏未一下。

　　她悄悄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想趁机揪一下她的衣袖。

　　可时机实在不凑巧，就在她下定决心提醒她的时候，英语老师已经站在了她们面前。

　　“艺考过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是吗？刚回来就睡？”

　　老师严厉的话语，惊醒了苏未。

　　她迷迷瞪瞪醒来，看了看面前的老师，又看了看四周，没有说话，也没有紧张。

　　“还不站起来，是想我请你起来是吗？”

　　苏未闻言抬头看了眼老师，慢悠悠地站起来。

　　“我是一直很看好你的，苏未。自高一我就知道你肯定学得好，但上课睡觉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嗯？”

　　老师的语气没有加重，倒有些语重心长。

　　苏未懒懒地倚了一下桌子，眼睛直视着她，不卑不亢。

　　“老师，我的错，我昨晚睡得有些晚，今天早上没撑住，您罚我吧。”

　　英语老师望着她，长久，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苏未艺考前的文化成绩就能超本科线二三十分，以她的实力，超一本线都没有问题，奈何她总是懒散着，不使劲。

　　她拍了拍苏未的肩膀：

　　“下不为例，坐下吧。”

　　就转身往讲台的方向走了。苏未轻轻地坐下，倒也不再睡觉了，掏了本英语试题，懒洋洋地写了起来。

　　只留下丁时微在震惊中。以前换作是班里任何一个人，在她课上睡觉，都能严重到请家长，为什么苏未能得此殊荣？她很不解，但也仅停留在不解。

　　下课铃响，苏未把英语试题往桌洞里一塞，转头看她。

　　“刚才想揪我袖子？”

　　丁时微愣了一下，收拾书本的手顿了顿：“……没揪到。”

　　苏未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丁时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继续往桌洞里装书。

　　终于等到上完中午最后一节课，丁时微早已收拾好书包，等待第一个冲出去。

　　她刚跑到校门口，就在门口的左侧柏油路旁看见一个人。

　　“糯糯，妈妈来看看你。”

　　曲江萍带着仅三岁的妹妹，守在校门口。

　　她愣了一下，观望了四周，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她不想的。

　　不想打扰妈妈，不想打扰妹妹。

　　曲江萍看见她走过来，赶紧拉住了她的手。

　　“妈妈带你去吃饭吧，妹妹也好久没见你了，她想你。”

　　说着还把妹妹抱了起来，往她面前凑：

　　“思思，想姐姐了没？”

　　小娃娃伸着手，把手里攥着的奶糖递给了丁时微，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姐姐……次”。

　　丁时微接过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她攥了攥书包带，小心翼翼地开口：

　　“妈妈，奶奶在家做好饭了，下次吧，下次再跟你们一起。”

　　“你奶奶能下床了？”

　　“这些天调理还好，能简单的走几步，做些简单的菜了。”

　　“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你奶奶做的让她自己吃吧，或者留到晚上吃，好不好？”

　　小娃娃在曲江萍的怀里不安分地动着，曲江萍只好把她放到地上，让她自己站着。

　　丁时微没有说话，低下了头。

　　小女娃摇摇晃晃上前，抱住了丁时微的腿，一动不动。

　　“糯糯……”曲江萍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丁时微的话打断。

　　“下次吧，妈妈。”

　　丁时微说罢抬起了头，眼神中带着疏离。

　　曲江萍只得作罢。

　　“那妈妈打个车送你回家？”

　　“家门口的巷子太窄了，车进不去。学校离家不远的，我自己回去就好。”

　　曲江萍心里对女儿有愧，不好再说些什么。她从地上抱起抓着丁时微裤子的小女娃，退后了几步，给她留出空间。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

　　——

　　跟曲江萍分开之后，丁时微踏上回家的小路。走出去几步，她才摊开手心——那颗奶糖还被攥着，糖纸有些皱了。

　　她把糖塞进书包侧兜。

　　小路经过几天阳光炙晒，变得硬邦邦的，越来越好走。她加快了脚步。

　　赶到家时，客厅内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也坐满了一圈人。

　　“回来了，去给你奶奶盛碗饭，给她送过去。”丁盛命令道。

　　只见他脸色暗红，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的阿姨，几人说说笑笑，没注意到她。

　　“好。”丁时微把书包放进房间，去盛了饭。

　　厨房的案板上还剩余了一些早上用的青菜，她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浇到了饭上，拿到了奶奶房间。

　　老人家正躺着，脸色稍显苍白，见她进来，眼眶紧了紧，泛着红。

　　她刚坐到床上，就被老人家拉住双手，她被迫把饭放在了床头柜。

　　“糯糯……”老人眼眶泛红，拉着她的手不放，“奶奶对不住你……全是奶奶的错……”

　　话说到一半，又被喘息打断。

　　丁时微从桌子上拿了张纸递给她，没有吭声。

　　咳声渐渐止住，老人暗自垂泪。

　　房间里一阵沉默，窗外的阳光照进屋内，泛着金光，少女坐在床边，光打在她的脊背，温热感袭来，她终是问出那句她不愿听到的话：

　　“奶奶，爸爸要结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