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时未晚》逐江而上

1、微微

　　九月，天气稍许凉爽，下过雨的街道泥泞不堪。丁时微提着刚买的菜，被人群挤到路边，加快脚步。

　　巷尾倒数第二户是她家。开门、进厨房、把菜放案板上——一气呵成。

　　“奶奶，我回来了。”她敲了敲房门，“晚上吃番茄鸡蛋面可以吗？”

　　屋内传来急促的咳嗽声，好一阵才悠悠响起：“糯糯回来了，奶奶来帮你。”

　　“不用，你刚受了寒，我自己来就行。”

　　一碗面端到奶奶床前，又收拾完碗筷，她终于坐到书桌前，掏出数学试卷。

　　笔刚落下——

　　“咚。”

　　窗户被石子敲了一下。

　　她心头一紧，没动。

　　“咚、咚。”

　　她起身打开窗户往下看。

　　“丁时微，下来。”一个醉醺醺的男生仰着头喊她——她新转班级的大班长，张浩。

　　她攥着窗框的手收紧。

　　“糯糯，谁来了？”奶奶虚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没谁，您休息，我去看看。”

　　她怕吵到奶奶，只能硬着头皮下楼。

　　玄关换鞋，推门出去。

　　“你可算下来了”张浩大着舌头说。

　　张浩一步一步靠近她，胳膊刚想搂住她的肩，被她躲过。

　　“靠，丁时微，你长能耐了是吧”张浩的胳膊扑了空，神情不悦。

　　“对不起，我胳膊有些不舒服。”丁时微低着头。

　　丁时微不敢惹他，张浩是班里出了名的大哥大，还是老师面前的红人，惹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我追了你那么久，你到底什么，时候答应我”张浩见她怯懦的底下头，放弃了搂她肩的想法。

　　“张浩，我们都还在上学，马上高三了，我想以学业为主……”丁时微不敢抬头

　　“呵，学业？你成绩在班里吊车尾，装什么好学生？”张浩一脸不屑道。

　　“……”

　　“无趣”张浩伸手推了她一把，丁时微没站稳，险些撞到门口的石头上。

　　“我告诉你，丁时微，你一日不答应我，我就天天来你家找你”他一脸讥讽，瞪了她一眼，转身往巷外走。

　　“你家这破地方，地上全是泥，恶心。”张浩一边往外走，一边用脚踢着地上的泥水。

　　丁时微看着他远去，叹了口气，自从高二转学到峰山中学，一切都变了，领导，老师，同学，领导天天抓卫生，老师天天管纪律，同学上课趴着睡觉。

　　她刚来的时候，不熟悉峰山，张浩总是帮她，她当时一度以为他是好人，没想到几个月后，他就变了。
　　他给她写表白的纸条，她拒绝，他就缠着她，放学跟着她，晚上喝多了就跑来骚扰她。

　　刚开始还好，他只是纠缠她，后来他追的没了耐心，就开始不怀好意，满身戾气。

　　放学的路上往她脚底吐口水，下课和其他男生跟在她身后大声说她坏话。在班上开班会故意阴阳她。

　　她试图找过老师，可张浩总能找到理由躲过，老师安慰她，让她不要在意，可能就是张浩想跟她一起玩而已。

　　回到屋里，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试卷上的字有些花，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写。

　　——
　　第二天早上，丁时微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给奶奶端到屋里之后，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她只拿了块面包，就往学校去。

　　“奶奶，我上学去了”

　　过了一个晚上，巷子里的泥水稍微凝固，好走了些，她边走边吃下面包，手里攥着包装袋，扔在了巷口的垃圾桶里。

　　“你听说了吗？苏未今天来上课。”

　　“她不是艺考过了吗？还不找外面的机构去上课啊，回咱们班上什么课。”

　　“谁知道她啊，她回来还好呢，就咱们班这成绩，她学半年，没准文化成绩还过不了呢”

　　“说的也是，她原来的同桌早不待见她了，让她滚到后面坐去”

　　“对对对，挨着那个新转来的小憋屈”

　　丁时微刚到班，就听到前排的女生窃窃私语，那几个女生说着还望了她一眼，眼中满是不屑。

　　她把书包里的书放在桌洞里，坐在了凳子上开始复习昨天的笔记。

　　班内嘈杂，几乎没人低头学习，都是同桌两人说说笑笑，聊八卦。

　　丁时微没有同桌，她刚来时，班里都是两人一起坐，而且位置顺序都排好了，她只能坐在最后一排的墙角处。

　　“咣当——”

　　张浩和几个男生搬了一张课桌放在了她桌子旁边，几个男生放时很用力，撞到了她的桌子。

　　桌子本来和墙有一小段缝隙，她刚刚把手搭在了缝隙处，一撞刚好挤到她的手。

　　丁时微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放在了桌子下，低着头没有看张浩几人。

　　张浩瞧见她的小动作，轻蔑的笑了一下，带着几个男生走了，临走时还不望瞪她一眼。

　　待人走后，丁时微小心的把手拿上来查看，小拇指有些红肿，她用嘴吹了吹，疼痛稍微有些缓解。

　　她把手缩到校服袖子里，放在腿上，继续复习起来，手缓解了一下，又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她没再管。

　　“大家都停一停。”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传来，“这是我们班的苏未，刚结束艺考，以后跟大家一起学文化课。”

　　丁时微抬头，望向讲台，老师身后站着一位女孩。
　　少女体型纤瘦，肌肤冷白似雪，双唇不点而赤一双眼睛潋滟生波，天赐的好皮囊。

　　“大家好，我是苏未，”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苏未，你先坐在后面那个位置，等下次考试再调。”

　　女孩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丁时微旁边那张刚搬来的空桌上。

　　“好的，老师”

　　她走下讲台，朝丁时微的方向走来。

　　“下节课数学课，老师上课讲昨天发的卷子”班主任走后，课代表喊了一声。

　　丁时微垂下眼，从桌洞里翻出昨天的数学卷子。

　　旁边响起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们班的数学老师是个光头，39岁了还没有结婚，讲课前总爱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玩笑。

　　除了几个课下和他玩的好的男生，爱附和他，其余人一般都是低着头说笑。

　　丁时微检查了一遍昨晚做的数学卷子，发现了一个小错误，她刚想拿起橡皮改正。

　　“咚—咚咚—”

　　一阵声音响起。

　　旁边的人敲了敲她的桌子。

　　丁时微转过头。

　　苏未坐在她旁边，乌黑的眼睛正看着她：“请问我能跟你看一张卷子吗？我刚回来，手里没卷子。”

　　丁时微愣了一下，把卷子推到两人中间。

　　“谢谢。”苏未低头看卷子，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丁时微没说话，继续改自己的错题。只是握着笔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松。

　　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张挨着的课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