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梦》百令怡

56、老国道 车冲出

　　车冲出院子的时候，秦淮墨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的房子在镜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收回目光，眼睛盯着前方。
　　路很长，通向看不见的远方，两边的树往后退，一棵接一棵，快得像是在飞。
　　他把油门踩到底，时速表上的数字往上跳，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这辆车从来没开过这么快，引擎在吼，声音大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咆哮，他的手攥着方向盘，骨节发白，指甲嵌进皮套里，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辆对面的车，扫过每一个路口，扫过每一条岔道，白色的面包车，没有牌照，他在脑子里反复念着这两个特征，念得像是咒语，每一辆白色的车闪过，他的心就提起来，提到嗓子眼，然后又落下去，落进肚子里——不是这辆，不是，又不是。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一下一下的，很快，很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阿ken的头像在通话界面上，通话时长还在跳，阿ken没挂，一直在那边敲键盘，噼里啪啦的，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还没查到？”秦淮墨问，他的声音很平，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很轻的抖，不注意看不出来。
　　阿ken没回答，键盘声还在响，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秦淮墨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每一秒都像是一年。
　　“查到了。”阿ken的声音终于传来，有点喘，“那辆面包车从你家后面的巷子出来之后，沿城东路一直往东，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它拐进了一条辅路。”
　　“哪条辅路？”
　　“老国道。”阿ken说，“往临城方向。”
　　秦淮墨看了一眼路牌，城东路，前方三公里接老国道，他的车正在这条路上，他踩下油门，又深了一点，时速表跳到了一百八，路两边的树变成了两道模糊的线，灰绿色的，往后飞。
　　“然后呢？”
　　阿ken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进了山区。”他说，“那一段没有监控，我调了沿途所有的摄像头，最后一个拍到它是在老国道二十三公里处的一个加油站，时间是两点三十一。”
　　秦淮墨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三点四十二。一个多小时了。
　　秦淮墨的手在方向盘上攥得更紧了，他的指节已经白得发亮，像是骨头要从皮肤里顶出来，他盯着前方的路，眼睛一眨不眨。
　　“继续查。”他说。
　　“我在查。”阿ken说，键盘声又响起来，“我把那一段的卫星图调出来了。老国道二十三公里之后有两条岔路，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北边通向一个废弃的矿区，西边通向临城开发区。我还在追——”
　　电话没挂，键盘声还在响。
　　秦淮墨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屏幕朝上，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的。
　　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只有一部手机，屏幕亮着，阿ken的头像在上面，通话时长已经跳到了四十七分钟。
　　他又看了一眼时速表，一百九，路两边的护栏变成了银灰色的线，一道一道的，快得像闪电，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但脑子里全是别的画面——那部躺在泥土里的手机，那滩洇湿的地面，那些凌乱的脚印，那滴干涸的血迹，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车开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少，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开过来，然后就消失在身后，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很急，打在脸上，凉的，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
　　不是阿ken的电话，是另一条线，他看了一眼屏幕——老张。
　　他按下接听。
　　“先生，”老张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喘，像是在跑，“我到了，家里没有人，后花园——”他顿了一下，“后花园有脚印，很多。”
　　“我知道。”秦淮墨说。
　　老张沉默了一下。
　　“先生，要不要报警？”
　　秦淮墨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夕阳在他正前方，橘红色的，圆圆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路被它照得发亮，亮得晃眼，他眯起眼睛，没有减速。
　　“不用。”他说。“你在家里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他挂了电话，上车之前他临时给老张打了个电话，把他叫了回来，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盯着，防止那些人再次回来。
　　老张的头像暗下去，屏幕上又剩下阿ken的通话界面，通话时长已经跳到了一个小时零七分钟，键盘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啃他的神经。
　　又过了很久。
　　路开始变窄，从四车道变成两车道，从两车道变成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空遮成一条细细的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像栅栏的影子，他的车从那些影子上碾过去，一道，一道，又一道，像是在穿过一扇又一扇关着的门。
　　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