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胡同 “你画 ...
-
“你画得很好。”秦云州说。
宋辞没抬头。
“还行。”他说。
他拿起画笔,在画纸上铺了一层底色,灰蓝色的,薄薄的,是湖水的颜色,然后他在湖水的上方,加了一笔钛白,很轻的一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秦云州看着他画,看着他每一笔的起落,看着他调色时专注的神情,看着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画纸抚平,他突然想起自己,想起自己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把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铺在纸上。
江祁回来了,手里拎着三瓶水,他跑得很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把一瓶水递给秦云州,一瓶放在宋辞脚边,自己拧开一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画得怎么样了?”他凑过去看。
宋辞没说话,也没停笔,他正在画天鹅。
那只天鹅在湖面上,脖子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倒影在水里,微微荡漾,江祁蹲在他旁边,看得入神。
“宋辞,你太厉害了。”他说。
宋辞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他继续画。
秦云州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江祁蹲在宋辞旁边,离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宋辞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很淡,不注意看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秦云州翻手机。
翻到一张照片,是上次和江祁、宋辞出去玩的时候拍的,江祁站在右边,比着剪刀手,笑的见牙不见眼,宋辞在他左边,没看镜头,眼神在江祁身上。
秦云州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银杏叶刚开始黄,江祁说这个背景好看,要拍照,回头喊他们快点,宋辞跟在他后面,隔着半步,闻言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秦云州走在最后面,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看着照片里宋辞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看着,怕被发现的看着,看一眼就收回去的看着。
他懂那种眼神,他也这样看过秦淮墨,在很久以前,在他还只是“阿星”的时候。
他把照片放大了,宋辞的眼睛在照片里很亮,不是因为光,是因为里面装着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
秦云州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那个相册没有名字,里面只有几张照片,有花园里那片刚翻好的土,有秦淮墨在厨房煎蛋的背影,有今天那包玫瑰种子的照片——他拍的,阳光照在纸包上,把“玫瑰”两个字照得很亮。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秦淮墨那张背影的时候,停了一下。
秦淮墨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锅里的油溅起来,他偏着头躲,秦云州那天站在厨房门口偷偷拍的,秦淮墨不知道。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车里明灭,他闭上眼睛。
周三下午,秦云州一个人去了那条胡同。
老张送他去的。车停在巷口,老张说“我在这儿等您。”秦云州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了。
胡同还是那个样子,窄窄的,灰扑扑的,墙上有青苔,电线乱七八糟地横在头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数自己的脚步,他走到那堵墙前面。
墙还是那堵墙,灰的,砖缝里长着几根枯草,墙根有一片青苔,干巴巴的,他蹲下来,看着墙上的那些字。
“双子星”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墙皮翻起来,笔画已经模糊了,有的地方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白痕,风吹日晒,雨淋雪打,二十年的时间把它们磨得快要看不见了,但还在。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砖是凉的,粗糙的,那几道沟比旁边的砖面深一点,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那歪歪扭扭的走向。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蹲在这堵墙前面,手里攥着一块尖石头。旁边站着一个比他高一点的男孩,低头看着他刻。“你刻的什么?”“字。”“什么字?”“不告诉你。”他想起那个男孩替他挡着太阳。想起他问“好了没有”,自己说“快了”。想起刻完之后,那个男孩凑过来看,念出那三个字——“双子星”。
他睁开眼睛,阳光落在墙上,把那三个字照得很亮,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个“星”字上描了一遍,一笔一划的,很慢,描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笑了一下。
“这样就不会忘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吹出来就散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还在那里,灰扑扑的,和周围所有的墙一样,但他知道它在哪儿,他永远都知道了。
他上了车。
“回去吧。”他说。
老张发动车子,车开出胡同,汇入车流,秦云州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个笑照得很亮。
周三晚上,秦淮墨回来得比平时晚。
秦云州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低,他听见门响,没回头,脚步声从玄关传来,越来越近,然后沙发陷下去一块,秦淮墨坐在他旁边。
“怎么还没睡?”秦淮墨问。
“等你。”秦云州说。
秦淮墨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秦云州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是凉的,和平时一样。
“今天去哪儿了?”秦淮墨问。
秦云州看了他一眼。
“老张告诉你了?”
秦淮墨没承认,也没否认。
秦云州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去看了那堵墙。”他说。
秦淮墨的手紧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的?”
“嗯。”
秦淮墨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我陪你去。”他说。
秦云州抬起头,看着他,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在一闪一闪的,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好。”他说。
秦淮墨把他拉进怀里,抱住,秦云州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他闭上眼睛。
“淮墨。”他说。
“嗯?”
“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画的什么?”
“花园。”
秦淮墨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画完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画完?”
秦云州没回答。
他想起那点玫瑰红,那片土,那一点被他抹开的、像是从底下渗出来的颜色,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也许是在画那些种子,也许是在画别的什么。
“明天画。”他说。
秦淮墨没再问,他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霜。
电视里的节目结束了,屏幕变成黑色,世界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