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之恋》懒云窝居士

41、那些年她们各自的故事 莫希文篇

　　莫希文篇

　　那是个特别炎热的夏天，莫希文大二。

　　她至今记得那个下午的细节。宿舍里很热，电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她趴在床上看小说，室友在下面吃西瓜。辅导员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在想是不是要查寝。

　　辅导员的表情不对。

　　“莫希文，你出来一下。”

　　她跟着走出去，心里还在嘀咕。走廊里站着两个陌生人，穿着深色衣服，表情严肃。看到她出来，他们对视了一眼。

　　后来发生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些碎片，辅导员的声音很远，像是在水里说话；“飞机失事”四个字反复出现；“父母”和“遇难”连在一起；她蹲下来，蹲在走廊的地上，喘不上气。

　　大哥当天晚上就赶到学校。他抱着她，她在他怀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哥没说什么“都会好起来的”那种废话，只是抱着她，一遍遍拍着她的背。

　　“跟我回家。”他说。

　　她休学了一个学期，住在大哥家里。嫂子那会儿对她也很好，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小侄女才四五岁，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姑姑来了很开心，天天缠着她玩。

　　但她笑不出来。

　　整整半年，她像一具行尸走肉。吃饭，睡觉，发呆。有时候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大哥不催她，嫂子也不问，只是每天把饭做好，把房间收拾好，让她知道这里有人等着她。

　　大二下学期，她回到学校。

　　同学们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提她家里的事，不敢问太多，怕她难过。她反而要安慰她们，“没事，我挺好的。”

　　就是在那个时候，方伟出现了。

　　他已经念研究生了，他们之前在学生会认识的，点头之交。但那个学期，方伟开始频繁出现在她身边。

　　早上他会给她带早饭，下课的时候，他会“顺路”送她回宿舍。图书馆里，他总是坐在她附近。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一句话也不多说。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方伟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看到你难过，我也难过。”

　　那个瞬间，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方伟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以后我陪着你。”

　　他符合她对“白马王子”的所有想象，高大，英俊，温柔，体贴。像从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她至今都很感激他，感激他在她最黑暗的时候，给了她一束光。

　　大学毕业那年，他们在上海租了房子，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蜜月，就是两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一顿好的，就算结婚了。她那时候特别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觉得有了家，那些失去的就能补回来一点。

　　方伟还有一年研究生才毕业，她先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够用。每天下班回家，做饭，等他回来。周末一起看电影，逛公园，去超市买菜。

　　日子平淡，但她觉得幸福。

　　直到那个意外。

　　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他们还没准备好要孩子，经济条件也不允许。方伟还在读书，她一个人的工资养三个人，太难了。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那是她的孩子。她舍不得。

　　儿子出生那天，方伟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出来的时候，他抱着她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哭。

　　“谢谢你。”他说。

　　她以为这就是幸福的样子。

　　但生活从来不会按剧本走。

　　有了孩子之后，一切都变了。喂奶，换尿布，夜哭，生病，没完没了的琐事。她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有精力想别的。方伟毕业后工作也很忙，早出晚归，两个人能说上话的时间越来越少。

　　夫妻生活越来越格格不入，她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默契，不提，不想，就当不存在。

　　后来苏州有个工作机会，待遇比上海好。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回去。方伟的工作在上海走不开，只能周末来回。

　　开始的时候，他每个周五晚上都回来，周日下午走。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半年一次。

　　他们好像都习惯了这种状态。不吵架，不抱怨，只是在电话里客气地问候，在见面时礼貌地相处。像一对关系还不错的室友。

　　儿子六岁那年，方伟提了离婚。

　　他是在一个周末回来的。那天她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儿子在旁边玩玩具，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吃完饭，儿子睡了，他忽然开口。

　　“希文，我们离婚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们之间早就没有爱情了，只剩下责任和孩子。现在他先开口，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方伟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住了。

　　“你不问为什么？”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问。”

　　最难的决定是儿子。

　　方伟要带他去加拿大。他在那边有个工作机会，已经谈好了。那边有更好的教育资源，更好的生活环境。而且，他说，他已经有了新的伴侣，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会对孩子好。

　　她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说：“好。”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艰难的决定。但她知道，这是对的。儿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父亲在身边，需要一个能给他稳定成长环境的人。她给不了。

　　方伟带着儿子走的那天，她没去机场送。她怕自己会反悔。

　　后来她听说，方伟很快再婚了，那个妻子确实很温柔。后来他们又生了自己的孩子，但对Kevin也一样好。一家人移民加拿大，和和美美。

　　她看着照片里儿子笑得那么开心，就知道自己没做错。

　　离婚后她买了现在的房子。工作稳定，生活规律，偶尔和朋友聚聚，偶尔一个人发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于爱情？她没想过。

　　直到遇见那个人。

　　有一次她的电脑坏了，找人帮忙，技术部派了沈君瑜过来。

　　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几分钟，电脑好了。

　　“谢谢。”她说。

　　沈君瑜点点头，站起来就往外走。

　　“等一下。”

　　沈君瑜回头。

　　她愣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沈君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点头，走了。

　　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后来她想，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吧。也许更早，也许从第一眼看到那个人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悄悄种下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那会儿她还没离婚，而那个人又太高冷，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们只是同事，偶尔在电梯里遇到，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直到那场疫情。

　　封控，搭车，送饭，暖宝宝，做梦抓住的手，那个意外的同床共枕。

　　她终于确定，那个人心里有她。

　　后来她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君瑜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知道。可能就是，慢慢发现的。”

　　她笑了。

　　有些人，是一见钟情。有些人，是日久生情。而她们，大概是命中注定。

　　沈君瑜篇

　　沈君瑜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特别”的不一样，而是那种“格格不入”的不一样。别人喜欢热闹，她喜欢安静。别人成群结队，她独来独往。别人聊明星八卦，她看科幻侦探。

　　奶奶喜欢听评弹，她就跟着听；喜欢看越剧，她就跟着看。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里，她听得懂故事里的悲欢离合，却听不懂自己心里的东西。

　　姐姐和她完全相反。

　　姐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长得好，性格好，什么都好。所有人都夸她，所有家长都拿她当榜样。沈君瑜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索性就不比了。

　　好在父母并不偏心。他们爱姐姐，也爱她。只是方式不同，对姐姐是期望，对她更多的是包容。给了她很多自由，让她按自己的方式长大。

　　姐姐后来去了美国，嫁了个老外，生了两个混血宝宝，把父母也都接了过去。姐姐的计划是一家人都移民，在美国团团圆圆。但沈君瑜拒绝了。

　　“我要回苏州。”她说。

　　姐姐不理解：“苏州有什么好的？”

　　她说不出理由。就是想回去。

　　后来她想，也许那个理由叫“缘分”。只是那时候缘分还没来，她说不出它的名字。

　　学生时代，她有两个比较亲近的人。

　　一个是苏倩。

　　苏倩是她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苏倩很照顾她，给她占座位，帮她打饭，陪她度过很多孤单的时光。

　　她后来想，苏倩对她的好，可能不只是“好朋友”那么简单。但那时候她一根筋，觉得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腻腻歪歪，形影不离。她没交过别的闺蜜，以为这就是常态。

　　苏倩送她那本《百合深渊》的时候，她只是随手翻了翻，觉得是青春文学，就放一边了。扉页上那行字，“愿我们永远像现在这样”，她以为是普通的生日祝福。

　　另一个是冯天宇。

　　冯天宇是个有意思的人。他们从高中就认识，他成绩不错，画画很好，文笔也很好。他喜欢和她聊天，聊数学，聊物理，聊各种冷门的知识。她觉得和他聊天很开心，不像和别人那样需要费劲找话题。

　　他追了她很多年。从高中追到大学，从国内追到她出国前。

　　那些年他写了很多信。信写得很好，有时候她读着读着，会觉得她是不是快爱上他的文字了？

　　但对他本人，却没什么感觉。

　　有一次他送她一幅素描，画的是她的背影。

　　“怎么是个背影？”她问。

　　他笑了笑，说：“因为我只敢偷偷在背后观察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国前，他委婉地表白过一次。她装没听懂，把话题岔开了。那时候她觉得感情是件麻烦事，再说要出国好几年，异地也是个阻碍。不如就这样，做朋友挺好。

　　后来她想过，如果当时接受了他呢？

　　但答案她很清楚，不会。

　　不是因为异地，不是因为麻烦，是因为她不爱他。

　　不爱就是不爱。再多的暗示，再长的时间，也没用。

　　如果是莫希文呢？

　　如果是那个人，天涯海角她也不会嫌麻烦。

　　这个答案她想了很久。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没有答案。她只能归结于，前世的缘分。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个人，让她牵肠挂肚。让她从三十几年的自我封闭里走出来，让她学会爱，学会牵挂，学会说“我爱你”。

　　幸好。

　　幸好她们没有错过。

　　不然她这一生，该有多乏味。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

　　它让你经历该经历的，错过该错过的，等该等的。然后在某个看似平常的时刻，把那个人送到你面前。

　　从此，所有的过去都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