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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灰色笔记本 第二天早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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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自习,我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时,班里已经坐满了人。老班抱着一摞试卷站在讲台上,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我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却还是被他的目光精准锁定。
“夏寒,你昨天的数学作业又空了三道大题,”老班把试卷摔在讲台上,“你到底想不想学了?”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我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反正说什么都是错,不如沉默。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我侧过头,看见池宴把一本深灰色封皮的笔记本轻轻推到我桌角,封皮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他没看我,只是低头翻着自己的课本,耳尖却微微泛红。
我盯着那个笔记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昨天放学时,他也是这样把本子塞给我,说“拿着吧,总比空着强”。我当时没接,转身就走,现在看着它,却鬼使神差地伸手翻开了。
第一页就是函数图像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条辅助线都画得笔直,旁边用红笔标注着易错点:“注意定义域!别漏了x≠0”“换元法要检验”。我翻到第二页,是昨天课堂上的例题,他把老班讲的三种解法都写了下来,每一步都标了序号,甚至在最复杂的那道导数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独角仙,壳上写着“别怕,拆开来算”。
我指尖顿在那只小虫子上,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天的夜晚总能在梧桐树上找到独角仙。它们背着坚硬的壳,看起来很凶,其实很胆小,一碰到就会装死。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就像那些独角仙,用沉默和冷漠当壳,藏起所有的不安。
“看什么呢?”池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猛地合上笔记本,抬头就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点好奇,“我的笔记有那么好看?”
“谁要看你的东西。”我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我自己会写。”
话刚说完,老班的粉笔头就飞了过来,砸在我桌角:“夏寒!早自习不许交头接耳!”
我低下头,听见池宴在旁边低低地笑了一声,像冰棱碰撞的轻响。
午休时,我躲在教学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啃面包。这里很少有人来,墙皮剥落得厉害,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扫帚,却能看见远处的操场。我刚咬了一口面包,就听见脚步声传来,池宴抱着一摞练习册走了进来,看见我时愣了一下,随即把练习册放在台阶上,挨着我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我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
“这里安静,适合讲题。”他从练习册里抽出一张卷子,正是我昨天空了三道题的那张,“我看了你的作业,第三题其实不难,你只是没找对切入点。”
他说着就从笔袋里拿出笔,在草稿纸上画起了图。阳光从消防通道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笔尖上,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写出来的数字像小士兵一样整齐。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看我干什么?”他突然抬头,眼里带着点笑意,“看我能算出答案?”
“谁看你了。”我别过脸,耳根却热了起来,“快讲,我还要回去睡觉。”
他没拆穿我,只是低头继续讲题:“你看,这道题的关键是构造函数,把f(x)和f'(x)结合起来……”
他讲得很细,把每一步都拆开来,甚至用面包屑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坐标系。我本来以为自己肯定听不懂,却意外地跟上了他的思路。当他问“懂了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那你自己算一遍。”他把笔递给我,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算对了,我请你喝冰汽水。”
我握着笔,手心有点出汗。草稿纸上的数字像活了一样,在我眼前跳来跳去,可一想到池宴就在旁边看着,我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他说的方法,一步步推导,当最后算出结果时,我自己都愣了——居然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
“不错嘛。”池宴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很轻,“我说了,你不是学不会,只是没找对方法。”
那天下午,他真的请我喝了冰汽水。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有点发腻。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男生们在球场上奔跑,风卷着落叶飘过来,落在我们脚边。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汽水,忽然听见他说:“其实我小时候数学也不好。”
我转过头看他,他望着球场,眼神很软:“小学三年级,我第一次数学考试考了59分,我爸把我卷子撕了,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后来我每天放学都留在教室里做题,把错题本写了三本,才慢慢赶上来。”
“那你现在怎么这么厉害?”我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了——这话听着像在恭维。
他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因为我知道,笨鸟先飞嘛。而且……”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眼里的光很亮,“有人比我更需要我学好数学。”
我没问他那个“有人”是谁,只是低头喝着汽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原来那些看起来天生耀眼的人,也有过狼狈的时候;原来那些我以为遥不可及的距离,其实只要往前走一步,就能靠近一点。
从那天起,那个深灰色的笔记本就成了我的随身物。我把它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每天放学都翻一遍,把池宴的笔记抄在自己的本子上,遇到不懂的就折角,第二天课间问他。他从来不会不耐烦,哪怕我问的是最基础的知识点,他也会耐心地讲三遍,直到我点头说“懂了”。
有一次晚自习,我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卡了半个多小时,草稿纸写满了三张,还是算不对。我把笔一摔,趴在桌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池宴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草稿纸拿过去,在上面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推回给我。
“你看,”他的声音很轻,“换个角度,是不是就清晰了?”
我盯着那条辅助线,忽然就通了。原来不是我笨,是我一直困在自己的思维里,不肯抬头看看别的方向。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留在教室里做题,直到保安来锁门。走在空旷的校园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池宴忽然说:“夏寒,你其实很聪明,就是太容易放弃了。”
我脚步顿了顿,没说话。我不是容易放弃,是我从来没相信过自己能做好。可看着身边的池宴,看着他眼里的光,我忽然觉得,或许我可以再试一次。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盯着数学试卷上的67分,手都在抖。虽然还是没及格,但比起上次的38分,已经进步了一大截。老班在班里念成绩时,特意提到了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夏寒这次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我侧过头,看见池宴对着我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亮。我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原来被人肯定的感觉,是这样的。
放学时,池宴塞给我一张电影票,是最新上映的科幻片。“庆祝你进步,”他说,“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我攥着那张电影票,手心都出汗了。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去看电影,还是和池宴。那天晚上,电影里的特效很炫,可我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池宴的侧脸,还有他说“有人比我更需要我学好数学”时的眼神。
散场后,我们沿着河边走。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很舒服。池宴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说:“夏寒,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他。
“第一次见你,是在开学第一天,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猫。”他的声音很轻,“后来每次考试,你都坐在角落里,盯着试卷发呆,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可以做好的,为什么要放弃。”
“我没有放弃。”我小声反驳。
“那你为什么不试试呢?”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很凉,“试试相信自己,试试……相信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盛着星光,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自卑都碎了,像冰棱遇到了暖阳。我轻轻点头,听见自己说:“好。”
河水潺潺,晚风轻拂,我们站在路灯下,影子紧紧靠在一起。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躲在壳里的独角仙了。因为有个人,愿意牵着我的手,陪我一起,慢慢走出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