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人情 ...

  •   周五,季度末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城中支行的空气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发紧。打印机没停过,电话一响一串,连咖啡机前排队的人都比平时沉默,像一群等宣判的牲口,死气沉沉。
      宁乐刚坐下,主管就在群里甩了一张截图。
      截至08:05 对公日均完成率 96.7%
      后面跟着一句:今天谁都别掉链子。
      杨悦端着资料进来,眼睛亮得像通宵后打了鸡血。
      “宁姐,加上黄氏的那笔款。你现在排名——”
      她压低声音,像怕惊动运气。
      “第一。”
      宁乐手里的笔停了半秒。
      久违的第一,不是轻松,是压在胃上的砖。
      她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先冒出哦哟,有点儿厉害,下一秒就给自己掐灭了。这里是银行,不是领奖台。数字越漂亮,下个月只会再增。
      而且,她知道这业绩里至少有一大半绑在黄氏那条线身上,绑得太深,深到像把自己脖子也系上了。
      她不是第一天在审批线上当空气。去年她连着三次上报灰区预警,谢容只在系统里回了两个字:已阅。连句标点都懒得给。
      今天不一样。黄氏的钱一进来,摄像头那头的人忽然就有了耐心,像屠夫突然开始温柔地磨刀。
      杨悦刚转身,电话响了。
      是总行授管部同事。
      “宁经理,总行审批中心谢总点名你,十分钟后视频会,议题黄氏。”
      宁乐嗯了一声,挂断。
      她端起早上那杯黑咖,真苦,不过比起工作还是香。
      喝完咖啡,她把口香糖嚼开,爆珠薄荷味顶上来,才把那口想骂人的火气往回压了压。
      八点二十二,视频会。
      屏幕那头,谢容穿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黑框眼镜卡在鼻梁上,镜腿把太阳穴两侧的肉勒出浅痕;脖子那一圈圈发给的肥肉被领口挤的要勒死个人,整个人看过去像极了一坨被熨得很体面的油渣。
      宁乐被这荤腥搞的一振恶心。
      “宁经理,最近很忙啊。”
      那种眼神宁乐太熟了:你有价值,就叫你“宁经理”;你没价值,把你当空气,工作这几年,这个谢总叫她都是“那个谁。”
      “是啊,谢总,最近天天忙的脚不离地,就给咱们行里打工了。”宁乐也给他油了回去。
      “听说你给黄氏断了续贷,要做重组了?”谢容翻着手里文件,语气像夸奖,又像挑刺,“你这胆子可不小哦,在行里的拨备指标上左右横跳啊。”
      宁乐看着他,没接情绪。
      “领导您这话说的,我都是按照行里的规章制度,按照流程,以及和咱们风控部门充分沟通后,再结合实际情况判断后的决定,我哪有这么大的权限敢私下乱来啊。”
      谢容笑了,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黄氏这种体量,走常规流程,你觉得来得及?”
      “来不及就清退。”
      “这么硬?”
      “不是硬,是这个雷不是现在爆就是明年爆,早晚都要爆的话我们还是早一些接受,您看呢?”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
      谢容把文件合上,声音放慢。
      “年轻人啊,以时间才能换空间,你还是不够成熟。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你把黄氏所有补件原件、调查报告,走访记录和资金路径说明打包发我。下午我亲自看。”
      宁乐点头:“好,收到。”
      “另外,”谢容像想起什么,笑意更深,语气却像在耐心提点晚辈,“宁经理最近业绩冲得挺漂亮。漂亮归漂亮,水太深的地方,别一个人往里扎。”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黄氏这艘船漏不漏水,总行比你清楚。是行里给你们支行的资源,你把门焊得这么死,不只是黄氏你想象的风险进不来,黄氏送温暖的资金,也进不来啊。”
      他说完关了视频。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宁乐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字:垃圾男。
      她太熟这种语气。
      “行里给的资源”,翻译成人话就是:挡着上面人分账了,识相点自己就做个工具人。她心里先爆了一句脏的,又硬生生压平。点名,不是重视,是上钩前的试探;夸你漂亮,也不是欣赏,是先把你往锅边推。
      以前她在他那儿是无效噪声,现在她背后挂着黄氏这笔进款,才配被他亲自阴阳。说到底,她不是突然被看见了,是突然变得可规训了。
      同一时间,黄氏公司。
      会议室里坐着一圈人,桌上摊满回款表、担保链、海外合同和催款函。
      财务总监声音发紧。
      “黄总,银行要求的材料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签字和盖章的流程都需要审批的,忽然增加这么多担保条件,也需要沟通。我们内部也需要各种校对,另外西班牙那笔会计口径一旦重述,短期报表会很难看。”
      一位旁支董事把笔往桌上一扔。
      “难看总比断气强。要不换线,别卡在那一个支行的客户经理身上,需不需要我找找总行的领导,都是自己人,换条线。”
      黄奕颖没立刻接。
      她看着窗外,指腹按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你想换哪条线?”
      “谢总那边有人给话,可以走绿色通道审批。”
      “条件?”
      “换个支行。”旁支董事抬起下巴,“谢总说了,现在接受的这个客户经理,她不懂规矩。把人从项目里踢出去,换个支行,他交代交代,事情就好办。”
      财务总监接上,声音发虚:“再配一笔咨询服务费,走个高额的过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知道“咨询服务费”是什么意思。
      黄奕颖垂眼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还有呢?”
      财务总监咽了口气。
      “还有……谢总今晚在夜阑组了个局,几位资金方都在。你也过去,喝两杯,当面沟通细节。”
      夜阑是什么地方,在座都清楚。那不是沟通,是标价。
      黄奕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冷,冷得财务总监后背一麻。
      “专项通道、咨询费、夜阑组局。”她语气平缓,像在念一份季度简报,“先把合规切碎,再把脸面剁碎,最后把我的‘陪酒公关’折进去,这都算无形资产啊。”
      她抬眼,看向旁支董事。
      “你们要的是融资,还是把公司一起打包挂牌?”
      没人接话。
      她拿起桌上那份“同意转移支行管护”的意向书,拇指沿纸边轻轻一折,然后才“唰”地撕成两半,像切开一张过期票据,直接丢进垃圾桶。
      旁支董事猛地站起来:“黄总!你这是拿集团的命在赌!”
      黄奕颖抬眼,目光像薄刃,缓慢刮过全场。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她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落钉。
      “第一,今晚的局取消,谁再提谢容这条线,明天不用来上班。”
      “第二,黄氏全部补件继续按城中支行的安排来。补件不许造假,材料我亲自送到银行去。”
      “散会。”
      人散后,偌大的会议室像被抽干了氧气。她一个人在皮椅里坐了很久。
      宁乐这个人,脾气硬,嘴也毒,活像一只竖着刺的刺猬。可偏偏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那份不知死活的干净,惹眼得要命。
      她原本是真的动过念头,想顺水推舟,把宁乐从黄家这滩发臭的烂泥里全须全尾地摘出去。哪怕代价是自己去蹚脏水,也不错。
      可那头小刺猬已经不管不顾地杀了进来。泥潭的引力太大,现在再想强行把人推开,那些闻着血腥味的老狐狸只会扑上去把她撕碎。
      黄奕颖闭上眼,修长的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再睁眼时,眼底那点罕见的无奈已经被极具侵略性的掌控欲吞噬。 “罢了。”她盯着虚空处极轻地笑了一声,低哑自语,“既然摘不出去,那就只能在我的局里,替你护盘了。”
      十一点四十,城中支行。
      看板又跳了一次。
      对公日均完成率 101.2%
      群里一下热闹起来,红包和“牛”的表情刷了满屏。
      主管亲自走到宁乐工位边,拍了拍她桌子。
      “不错,不错。”
      宁乐抬头:“黄氏那边头大的很,还在能补件呢,估计又得加班了。”
      主管笑骂一句:“你这人,天生不会享福。”
      他走后,杨悦马上过来,在宁乐耳边说。
      “宁姐,黄氏集团刚又转来一笔对公活期,四千两百万,比之前承诺的还多。”
      宁乐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起身拿手机。
      电话拨过去,响了四声才接。
      “宁经理。”
      “你在哪儿?”
      “总部楼下,准备去总行。”
      “十五分钟后,支行后门车道。单独聊。”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好。”
      午后的天阴下来,风有点硬。
      支行后门车道很窄,一边是灰墙,一边是装卸区,常年有潮气味。
      黄奕颖到的时候,没带财务,也没带法务,只有司机把车停在远处。
      宁乐上前两步,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黄奕颖。动作太急,太近。
      黄奕颖后背轻轻撞上墙,退无可退。宁乐的手臂擦过她肩侧,把她整个人圈在灰墙和自己之间。距离近到宁乐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冷白花香,干净、昂贵,在这个充满霉味的后巷里显得格格不入。
      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极其危险的界限。?宁乐因为愤怒和后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温热急促的呼吸,毫不避讳地打在黄奕颖冷白的颈侧。而黄奕颖身上的冷香,则像一张无形的网,在这充满霉味和铁锈味的脏巷子里,反向将宁乐一点点缠紧。
      “黄总,你们集团现金流都快卡断脖子了,你这会儿硬抽四千两百万活期放在我名下冲个月末存款?”宁乐咬着牙,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动和喘息,“我知不知道这笔钱对……对你很重要。”
      黄奕颖垂眼,又抬眼,呼吸没乱,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从容。
      “别紧张,只是向总行证明一下黄氏的经营实力罢了。我们现在可能一下子拿不出两个亿的结清贷款,但抽调四千万支持一下你的月末存款,还是可以的。”她看着宁乐,“况且,今天你们冲线,我知道你压力大。你帮了我们不少,我也都看在眼里的。”
      宁乐听着她风轻云淡的话,喉咙猛地一酸。
      “得,甲方大大,我是乙方,按理说,今天您这四千万砸下来,我应该给你这金主爸爸磕头谢恩得。”宁乐盯着她的眼睛,“但是吧……”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卷起一点刺鼻的铁锈味。?黄奕颖看着宁乐发红的眼尾,和眼底那份气急败坏的担忧。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躲避宁乐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反而觉得有点好笑。?真是个可爱又轴的小孩。在这个把良心当沉没成本的金融圈里,居然还有乙方因为甲方给钱给得太多而急得红了眼。
      她忽然抬起手。?墨蓝色的西装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她没有去推宁乐撑在墙上的手臂,而是极其自然、又极其强势地,覆上了宁乐的手。这个动作卡在客户和朋友的边界上,越轨得恰到好处。
      黄奕颖的指腹是微凉的。那微凉的手心贴上宁乐因为用力而滚烫发紧的手背,然后,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滑入宁乐僵硬的指缝,不容拒绝地把她泛白的指节一点点展开。
      冰与火相撞。宁乐只觉得一股战栗顺着手背猛地窜上脊椎,整条小臂瞬间麻了半截,连抽回手的本能都忘了。
      “我没想买断你,也没想害你。”黄奕颖声音很低,却很稳,“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把我逼到绝路,我也不会让一个干净的人因为我,在你们那个烂透了的行里,被人卡着脖子欺负。”
      宁乐眼神一沉,敏锐地抓住了话头:“你怎么知道上面在卡我?”
      黄奕颖没躲。
      “谢容联系公司,有专项通道。”
      “条件是什么?”
      “把你们支行换了。再付一笔外部咨询费。”黄奕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另外,要我今晚去夜阑,具体方案见面谈。”
      “把你们支行换了。再付一笔外部咨询费。”黄奕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另外,要我今晚去夜阑,具体方案见面谈。”
      “夜阑”两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直接钉进宁乐后颈。
      她呼吸猛地一重,瞳孔不受控地缩紧。那个场子她听过,表面灯红酒绿,暗地里全是把女性当成公关耗材物化的地方。她胃里那块本来就没消化的火,瞬间翻成了带酸的胆汁。
      宁乐心里的震惊终于在这一刻拼凑出了完整的逻辑闭环——黄奕颖宁可硬挤出四千万的救命现金流来堵住总行的嘴、来保全宁乐的业绩,也不肯去走谢容那条脏路!
      “你疯了?”宁乐死死盯着黄奕颖那张平静的脸,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在发抖,“那那那那地方?你知不知道夜阑那种地方,你这种……这种……好看的人进去,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看着宁乐这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护食的模样,黄奕颖终于没忍住,扑哧笑出来了。
      宁乐被这声笑弄得一愣。
      黄奕颖是什么人?美国WT商学院毕业,混过华尔街的投行圈,回国又是金字塔尖的老钱。什么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局她没见过?谢容那种级别的油腻老男人想在夜阑占她的便宜,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连职业素养都抛到脑后、紧张得几乎炸毛的银行小客户经理,黄奕颖心里那根常年紧绷的弦,忽然被极其轻柔地拨弄了一下。
      她甚至生出了一种恶趣味:等这堆破事结束,真该带这头小刺猬去几个Club见见世面,灌她两杯烈酒,看看这身刻板笔挺的银行制服脱下来后,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张牙舞爪。
      “宁经理,”黄奕颖微微仰起头,眼底浮起一点游刃有余的玩味,“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比夜阑疯十倍的派对都见识过。你是不是把我当成那种随便被人捏扁搓圆的小白兔了?”
      宁乐愣住,被她这句带着点风月场上漫不经心的调侃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原本一肚子的悲壮,瞬间被没见过世面的嫌弃吐槽气化解了一大半。
      “所以我没去啊。嫌脏。”黄奕颖看着她微僵的表情,语气又恢复了平稳。
      “然后你就把四千两百万打到我名下,当我的护身符?”宁乐咬牙。
      “不是护身符。”
      黄奕颖的大拇指在她指骨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指腹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却烫得宁乐整条小臂发麻。
      “心疼了?”黄奕颖声音很低,像带着钩子,顺着那道无形的缝隙往里探,“宁经理,你这套铜墙铁壁的系统规则,原来也是有软的地方呀。”
      她没等宁乐恼羞成怒地抽回手,目光坦荡地补上后半句:
      “这笔款黄氏能扛得住的,而且只是几天的帐期给你充个存款而已,也不是没了。况且你给我的协定利息也不错呀。我也希望,至少今天,你不会因为KPI,被他们先拿住脖子。”
      宁乐像被真正的烙铁烫到一样,整条手臂都麻了。她在心里狠狠骂自己这没见过世面的不争气,又气这资本家明明身处绝境还游刃有余。但业绩里的活期指标,确实是黄奕颖毫无保留给她的底气。
      “下次再有这种动作,先说。”宁乐深吸一口气,盯着她,字字发硬,却再也藏不住眼底被戳穿的心疼,“再拿自己的命脉替我铺路,我会直接把这笔标成异常并上报。毁灭吧!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