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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一:伦敦的雨 林妤视角· ...

  •   一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

      枫林路、二中、那家便利店——都在那片灯光里。有一个女孩,此刻应该正在家里,等我消息。

      她不知道我在哪架飞机上。她不知道我要去哪。她不知道,这一走,要多久才能回来。

      我的手机被没收了。起飞前,我用机场的公用电话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帮我告诉她,我没事。等我。

      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城市彻底消失了。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右凝的脸出现在黑暗里。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低头吃关东煮的样子。她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提着画材的样子。她在KTV里看着我、说“我等”的样子。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用手背擦掉。

      不能哭。路是自己选的。

      虽然是别人替我选的。

      ---

      二

      伦敦。

      到的那天是清晨,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和家里不一样——这里的雨更冷,更密,打在脸上像针扎。

      住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公寓,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外是一堵爬满藤蔓的老墙,永远晒不到太阳。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时差是借口。

      想她是真的。

      我爬起来,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一个本子。那是临走前偷偷塞进去的——一本空白的速写本。我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

      画那个雨天。画那家便利店。画那个站在雨里的人。

      画了很久。画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

      原来我还能画她。

      原来她还在我手里,在我笔尖。

      那就够了。

      ---

      三

      语言班的日子很难熬。

      我的英语不算差,但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什么都听不懂。教授讲课像念经,同学聊天像rap,去超市买个东西都要比划半天。

      第一个月,我哭过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迷路。伦敦的街道弯弯绕绕,导航也看不懂。我在一条叫不出名字的街上走了两个小时,手机没电了,蹲在路边哭。路过的老太太问我怎么了,我听不懂,只会摇头。她给我塞了一包纸巾,走了。

      我攥着那包纸巾,哭得更厉害了。

      我想起右凝。想起她每次哭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现在我哭了,她不在。

      第二次,是因为作业被教授批评。他说我的画没有灵魂,只是技巧的堆砌。我站在教室里,听着那些我听不太懂的词,脸上火辣辣的。回到公寓,我把那幅画撕了。

      撕完之后,又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

      因为那幅画里,有她的影子。

      第三次,是因为想家。不是想伦敦这个家,是想那个有她的家。想枫林路那家便利店,想江边的日落,想她站在画室门口等我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画了一幅画——她在窗边写日记,阳光落在她身上。

      画完的时候,我发现纸上多了几滴水渍。

      不是颜料。

      是我的眼泪。

      ---

      四

      第二个月,我偷偷买了一部手机。

      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我爸知道。只能偶尔用一下,发几条消息,打几分钟电话。

      但每次拿起那部手机,我都要犹豫很久。

      说什么?问她好不好?问她有没有想我?问她有没有——

      有没有不等我了?

      我不敢问。

      我怕听到答案。

      第一次打电话那天,我躲在公寓的楼梯间里,听着那边嘟嘟的声音,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喂?”

      是她。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妤?”

      “……嗯。”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开始抖。

      “你还好吗?”

      我说不出话。我只是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呼吸声,眼泪一直流。

      “右凝。”

      “嗯?”

      “我想你。”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

      “我也是。”

      那天我们只说了五分钟。国际长途太贵了,我的生活费要省着花。但就这五分钟,够我撑过接下来的三十天。

      挂电话之前,我说:

      “等我。”

      她说:

      “我等。”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时长——00:05:23。

      三百二十三秒。

      够我画一幅速写。够我想她很多遍。

      ---

      五

      第三个月,我开始打工。

      中餐馆洗碗,周末去,一天十个小时,能挣四十镑。手泡得发白,腰酸得直不起来,但想到这些钱可以换更多的电话费,可以攒够回去的机票,就觉得值。

      餐馆老板是个香港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问我为什么这么拼,我说要攒钱。

      “攒钱干什么?”

      “回国。”

      他看了我一眼。“刚来就想回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刚来就想回去。是一直都想回去。从下飞机那一刻起,每一分钟都在想。

      但我知道,不能回。

      我要把这里的本事学到,要把画画好,要把那些她等我的日子,变成值得的。

      有一天,餐馆打烊后,我在后门抽烟——来伦敦后学会的,压力太大的时候抽一根。老板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会抽烟?”

      “偶尔。”

      他在我旁边蹲下,也点了一根。

      “小姑娘,心里有事?”

      我看着烟雾飘进夜色里,没说话。

      他指了指我手机壳上的照片——是右凝,在江边看日落的那张。

      “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在国内?”

      “嗯。”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得好好攒钱。机票贵着呢。”

      我笑了。

      “我知道。”

      ---

      六

      第一年冬天,伦敦下了很大的雪。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对面的老墙上,落在窗台上,落在我的视线里。

      我想起她。

      想起她的名字——右凝。凝结的凝。

      想起她说过,她的名字像霜。

      霜和雪,都是冷的。

      但她在等我。想到这里,好像就不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我画了一幅画——雪夜里的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玻璃窗上凝着霜花。收银台后没有人,但门外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一直延伸到画面之外。

      她在哪里?她来了吗?她走了吗?

      我不画出来。

      让看画的人自己想象吧。

      反正我想象的是——她推门进来,抖落身上的雪,笑着对我说:

      “我来了。”

      ---

      七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上课,画画,打工,想她。

      我的画进步了。教授开始夸我,说我有灵气,说我的画里有情感。我知道那情感从哪来——从她来。从那些写满日记的夜晚来,从那些只通五分钟的电话来,从那些一个月一张的明信片来。

      每次寄明信片,我都要选很久。

      这张泰晤士河的夜景,她会喜欢吗?那张伦敦眼的日落,她会觉得像江边吗?这张我画的速写,她会看出来是我在想她吗?

      选好了,写上一行字,寄出去。

      然后等。

      等她的回音。等她的电话。等那张我画的明信片,到达一万公里外的那双手里。

      有一次,我寄了一张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窗边,侧脸对着画面,阳光落在她身上。右下角写着:

      还在画你。等你来看。

      寄出去之后,我又后悔了。是不是太直接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傻?

      一个月后,电话里她说:

      “那张画,我放在枕头边,天天看。”

      我握着手机,笑了。

      傻的是她。不是我。

      ---

      八

      第四年冬天,我收到一封信。

      不是明信片,是信。厚厚的,贴着国内的邮票。

      我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是她的字迹。满满三页纸。

      第一页,写她的大学生活。第二页,写她收到明信片时的心情。第三页,只有一行字:

      林妤,我还在等。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找了教授,说我想提前毕业。教授问为什么。我说,有人等我。

      教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

      九

      第五年春天,我终于攒够了回国的机票。

      不是最便宜的,是一张能改签的。万一有什么事,我还能晚几天走。但我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要走。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泰晤士河边。

      河水静静地流着,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有游船驶过,船上传来笑声和音乐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亲吻,有人在说“我爱你”。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五年了。

      这座陌生的城市,我待了五年。学会了一门语言,学会了一种画法,学会了独自活着。但心里那个位置,永远是空的。

      只有她填得满。

      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那是她发来的最新一张——在江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对着镜头笑。她说,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看日落。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

      明天,就回去了。

      右凝,你还在等我吗?

      ---

      十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

      伦敦。待了五年的地方。

      再见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城市消失了。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那双手画了五年她,终于要去见真的她了。

      我闭上眼睛。

      她会出现吗?会在出口等我吗?会认出我吗?我瘦了,头发长了,和五年前不太一样了。

      万一她认不出我呢?

      万一她——

      我不敢往下想。

      飞机飞了很久。我睡不着,就一直看着窗外。云层下面,是大海,是陆地,是越来越近的家。

      降落的那一刻,我心跳得厉害。

      走出到达大厅,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外套,手里攥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她瘦了,头发长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然后我丢下行李箱,朝她跑过去。

      她也朝我跑过来。

      我们抱在一起的那一刻,我终于哭出来了。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那些明信片,那些电话,那些画,那些想她的瞬间——

      都值了。

      “我回来了。”我说。

      她抱着我,不说话。但我感觉到,肩上湿了。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等到了。”

      ---

      后来我问她,那五年,她是怎么过的。

      她说,写日记。一本接一本地写。想我的时候就写,写完了就等下一本。

      我问她,写了多少本。

      她说,七本。

      我愣住了。

      “七本?”

      “嗯。”她看着我,“每一天都在写。”

      我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右凝。”

      “嗯?”

      “以后别写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不用想了。”我说,“我就在你身边。”

      她笑了。

      “好。”

      ---

      那天晚上,我翻开她送我的那本《余温》——她把日记印成了书,送给我。

      第一页写着:

      9月28日。林妤今天送了我一本书。聂鲁达的诗集,蓝色封皮。扉页上写着: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

      最后一页,是我写的那行字:

      右凝:

      这些日记,我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在想,我怎么这么幸运,让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现在不用等了。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在你身边。

      ——林妤

      我合上书,看着她。

      窗外,月亮很亮。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说:

      “林妤。”

      “嗯?”

      “伦敦的雨,好看吗?”

      我想了想。

      “不好看。”

      “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和十七岁那年,在便利店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

      ——伦敦下了五年雨。

      但每一滴,都流向了有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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