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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你一人 ...

  •   深秋的雨总带着彻骨的凉,温零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站在东宫回廊下望着檐外连绵的雨线。
      青石地砖被打湿,映出廊柱模糊的影子,像极了他前十八年的人生——明明是温家血脉,却在市井泥沼里摸爬滚打,直到遇见书絮渊,才总算有了立脚的地方。
      “殿下回来了。”
      身后传来内侍低低的通报声,温零转过身时,书絮渊已踏着雨雾走进回廊。
      玄色朝服还沾着湿气,腰间玉带在廊灯下泛着冷光,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却比炉火烧得更旺。
      “站在这里多久了?”书絮渊解下披风递给侍从,伸手触了触温零的脸颊,“手这么凉。”
      温零被他攥住手腕往寝殿带,脚步踉跄着跟上:“刚站了片刻,想着你该回来了。”他的声音总是温软的,像江南的春水,只是尾音偶尔会藏着点不肯低头的倔强。
      书絮渊回头看他一眼,眸色沉了沉。他知道温零在想什么,今日早朝,户部尚书又提了要为太子选侧妃,理由是温零至今无所出。
      “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书絮渊将温零按坐在暖炉边的软榻上,亲自为他倒了杯热茶,“孤的身边,有你一个就够了。”
      温零接过茶杯,指尖微微发烫。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轻声道:“可殿下是储君,总要……”
      “总要什么?”书絮渊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在触碰到温零目光时软了下来,“总要有人为孤生儿育女?零儿,孤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温零时的情景。那是在城南的破庙里,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却难掩一身清俊。
      他正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书,手指冻得通红,却依旧握笔在地上练字,一笔一划,风骨凛然。
      那时书絮渊还是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偶然路过破庙避雨,就那样撞见了温零。
      他看了许久,直到少年察觉到动静抬头看来,那双眼睛清澈又倔强,像极了困在浅滩却不肯低头的孤鹤。
      “你是谁?”少年警惕地问。
      “书絮渊。”他报上名字,指了指地上的字,“字写得不错。”
      少年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默默将地上的字迹抹去。
      书絮渊却来了兴致,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此?”
      少年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温零。无家可归。”
      后来书絮渊才知道,温零竟是当朝礼部尚书温庭之的亲生儿子,只因出生时温夫人梦到凶兆,被认为不祥,刚满月就被偷偷送到了乡下,后来照看他的老嬷嬷去世,他便流落到了京城。
      温庭之那边,早已续弦,生了一儿一女,对这个被遗弃的儿子,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书絮渊把温零带回了将军府。他本只是觉得这少年有趣,却渐渐发现,温零不仅字画出色,棋艺更是精湛,甚至对兵法也有独到的见解。
      更难得的是,他温柔体贴,府里的下人都喜欢他,可骨子里那份倔强,却从未变过。
      他会在书絮渊打胜仗归来时,默默备好醒酒汤;会在书絮渊因军务烦忧时,陪他在书房静坐一夜;却也会在书絮渊要为他安排名分,让他做个无名无分的侍妾时,冷冷地说:“将军若只是可怜我,大可不必如此。温零虽穷,却还不至于要靠依附旁人苟活。”
      那时书絮渊才惊觉,自己对这个少年的心思,早已不止于欣赏。
      后来他一步步走到太子之位,朝堂波诡云谲,他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也记不清了。可每次回到府中,看到温零在灯下为他留着一盏灯,他那颗被权谋浸透的心,才能稍稍回暖。
      他力排众议,立了温零为太子妃。满朝哗然,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成了山,可他一句“孤意已决”,便堵了所有人的嘴。
      “想什么呢?”书絮渊的声音将温零拉回现实。
      温零摇摇头,将茶杯放在小几上:“没什么。只是觉得,能遇到殿下,是温零的幸事。”
      书絮渊笑了,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温零比他矮些,靠在他胸口正好。他能清晰地听到书絮渊沉稳的心跳,像山一样可靠。
      “该说幸运的是孤才对。”书絮渊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一下,“若不是那一日的雨,孤恐怕就要错过你了。”
      温零的脸颊有些发烫,他抬手推了推书絮渊:“殿下又取笑我。”
      “孤说的是实话。”书絮渊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下,“零儿,明日陪孤去城郊的别院住几日吧,避开这些烦心事。”
      温零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朝中……”
      “有孤在,无妨。”书絮渊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当是陪孤散心。”
      温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其实很想和书絮渊单独待一段时间,远离东宫的规矩和朝堂的纷扰。
      第二日天刚亮,他们就带着几个亲信侍从,悄悄出了宫门。
      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温零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京城。
      街边的小贩开始支起摊子,早起的行人裹紧了衣服匆匆赶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以前,我经常在这附近给人抄书挣钱。”温零轻声说,“有时候抄到深夜,就在旁边的包子铺买个热包子,那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
      书絮渊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凉:“以后不会了。”
      温零转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笑了笑:“嗯,我知道。”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到了城郊的别院。这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金黄。
      “这里真好看。”温零推开房门,看着窗外的景色,忍不住赞叹道。
      “喜欢吗?”书絮渊从身后抱住他,“以后我们常来。”
      “好。”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过得像普通的夫妻一样。
      书絮渊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太子,温零也不再是谨小慎微的太子妃。
      他们会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温零看书,书絮渊就靠在他身边处理带来的公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们会一起去后山散步,温零会指着路边的野花,告诉书絮渊这是什么花,有什么用处。
      书絮渊听得认真,偶尔会弯腰摘下一朵,别在温零的发间。
      “殿下,这样不合规矩。”温零想取下来,却被书絮渊按住手。
      “在这里,没有规矩,只有我们。”书絮渊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温零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又开始发烫。他别过头,不敢再看他。
      晚上,他们会坐在灯下下棋。
      温零的棋风温和,步步为营,书絮渊却凌厉果断,招招紧逼。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书絮渊总会故意让温零一步。
      “殿下又让我。”温零落下最后一子,赢了棋局,却有些无奈地说。
      “不是让你。”书絮渊收起棋子,“是零儿棋艺进步了。”
      温零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喜欢这样的书絮渊,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冷硬,只剩下温柔。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五日清晨,书絮渊的贴身侍从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地递上一封密信。
      书絮渊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温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担忧地问。
      “宫里出事了。”书絮渊将信递给温零,“温庭之联合几位御史,弹劾孤耽于享乐,不理朝政,还说……说你魅惑君主。”
      温零看完信,手指微微颤抖。信上的言辞极其刻薄,不仅指责书絮渊,更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说他出身卑贱,不配为太子妃,甚至说他是祸国殃民的妖物。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说?”温零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诋毁,却不能容忍他们这样污蔑书絮渊。
      书絮渊握住他的手,沉声道:“别生气,他们不过是想逼孤废了你。”
      “那怎么办?”温零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要不……要不我就……”
      “不准说傻话!”书絮渊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零儿,孤说过,绝不会放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山峦,眼神变得凛冽起来:“温庭之以为这样就能逼孤就范?他太小看孤了。”
      “可是……”温零还想说什么,却被书絮渊打断。
      “你在这里等我,孤去去就回。”书絮渊转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相信孤。”
      温零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他知道,书絮渊这一回去,又要面对朝堂上的腥风血雨。
      书絮渊走后,温零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落叶发呆。
      他想起自己刚进将军府的时候,书絮渊对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他还不信,觉得自己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一个家。
      可书絮渊用行动一点点温暖了他,让他渐渐放下了防备,开始相信自己也是值得被爱的。
      如今,有人想夺走他的家,想分开他和书絮渊,他绝不能容忍。
      温零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不能只等着书絮渊保护,他也要为书絮渊做点什么。
      他记得温庭之有个秘密账本,里面记录了他多年来贪赃枉法的证据。以前他在温家的时候,偶然听老嬷嬷提起过,说账本被温庭之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
      温零决定去找那个账本。只要有了账本,就能扳倒温庭之,那些弹劾书絮渊的人,也就失去了主心骨。
      当天下午,温零就悄悄离开了别院,独自回了京城。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温府附近。温府他小时候来过一次,只记得布局很复杂。他趁着夜色,翻墙进了温府。
      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家丁脚步声偶尔传来。
      温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在府里穿行。他记得老嬷嬷说过,账本藏在温庭之书房的暗格里。
      他摸到书房外,见里面没有灯光,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墨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温零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在书房里摸索着。他记得老嬷嬷说过,暗格的开关在书架后面。
      他走到书架前,仔细摸索着每一块木板。突然,他摸到一块木板是松动的,用力一按,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温零心里一喜,伸手进暗格摸索,果然摸到了一个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本。
      就在他准备把账本藏起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你果然在这里。”
      温零猛地回头,只见温庭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笼,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父亲。”温零握紧了手里的账本,声音有些发紧。
      “谁准你叫我父亲的?”温庭之冷笑一声,“一个被弃的不祥之人,也配进我温府的门?”
      “我不是来认亲的。”温零挺直了脊背,“我是来拿属于你的罪证的。”
      “罪证?”温庭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凭这几本破账就能扳倒我?太天真了。”
      他一步步逼近温零:“你和书絮渊一样,都以为自己很聪明,可你们都忘了,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阴谋诡计。”
      温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书架上。
      “你以为书絮渊能护你一辈子吗?”温庭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你死了,书絮渊没了软肋,那些人也就不会再针对他了。”
      温零心里一惊,他没想到温庭之竟然想杀他。
      “你要干什么?”温零握紧了账本,警惕地看着他。
      “干什么?”温庭之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狰狞,“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他猛地扑向温零,想要抢夺他手里的账本。
      温零侧身躲开,转身就想往外跑,却被温庭之抓住了手腕。
      两人扭打在一起,温零毕竟是个文弱书生,力气远不如温庭之。
      没过多久,他就被温庭之按在了地上。
      温庭之夺过账本,看了一眼,然后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踩烂。
      “没有了这个,我看谁还能扳倒我。”温庭之得意地笑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对准了温零的胸口。
      温零闭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书絮渊,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就在匕首即将刺下去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温庭之猛地回头,只见书絮渊带着人冲了进来,眼神像淬了冰一样看着他。
      “书絮渊?你怎么会在这里?”温庭之脸色大变。
      书絮渊没理他,快步冲到温零身边,将他扶起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零儿,你怎么样?”
      “我没事。”温零看着书絮渊,眼里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对不起,账本被他……”
      “没关系,有没有账本,孤都能扳倒他。”书絮渊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然后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温庭之,“温庭之,你勾结朝臣,污蔑储君,意图谋杀太子妃,罪该万死!”
      温庭之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瘫软在地。
      书絮渊的人很快就把温庭之带走了。
      书絮渊抱着温零,心疼地说:“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独自回来?”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温零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帮你。”
      书絮渊叹了口气,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傻瓜,有我在,不用你冒险。”
      回到东宫,书絮渊立刻让人去搜集温庭之的罪证。
      有了之前的铺垫,加上温庭之意图谋杀太子妃的现行,很快,所有的证据都被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震怒,下令将温庭之打入天牢,秋后问斩。那些和温庭之勾结的御史和官员,也都受到了严惩。
      经此一事,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提为太子选侧妃的事。
      深秋的寒意更浓了。
      温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起的雪花,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书絮渊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寒气。他走到温零身边,脱下披风盖在他身上:“在想什么?”
      温零抬起头,看着他:“在想,我们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安稳地过日子了?”
      书絮渊笑了,握住他的手:“嗯,以后都会安稳的。”
      他将温零抱起来,走到床边,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零儿,”书絮渊轻声说,“孤想给你一个名分,一个让所有人都承认的名分。”
      温零愣住了:“我已经是太子妃了啊。”
      “不够。”书絮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孤要让你成为孤唯一的妻,以后孤登基,你就是皇后。”
      温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书絮渊,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可是……我是男子啊。”
      “那又如何?”书絮渊吻了吻他的唇,“在孤心里,你就是唯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内的暖炉却烧得正旺。
      温零靠在书絮渊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心里无比安稳。
      他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有书絮渊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光,是彼此在这乱世中,唯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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