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棉粟

4、散步 康智允回到

　　康智允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李瞳正趴在床上刷手机。

　　“回来了？”李瞳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晚，搬东西搬到现在？”

　　“嗯。”

　　康智允走到自己桌前，把手机放下，拿起杯子喝水。

　　“不对，”李瞳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你今天下午不是搬完东西了吗？我六点给你发消息问你吃什么，你说吃过了。现在都快八点了，你这三个小时干什么去了？”

　　康智允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散步。”她说。

　　“散步？”李瞳眯起眼睛，“你自己？绕着学校走了三个小时？”

　　“……不行吗？”

　　李瞳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康智允，”她从床上爬下来，拖着自己的椅子坐到康智允旁边，“你老实交代，下午跟谁在一起？”

　　康智允把杯子放下，没说话。

　　“是不是那个学妹？”李瞳凑近了一点，“那个总来找你的，叫什么来着，赵——”

　　“没有总来找我。”康智允打断她。

　　“哦，”李瞳点点头，“那就是今天下午在一起。”

　　康智允沉默了。

　　李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玩味，又从玩味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

　　“康智允，”她慢悠悠地开口，“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康智允抬眼看她。

　　“什么样？”

　　“就……”李瞳比划了一下，“你自己不知道吗？你以前什么时候跟人出去过？社团聚餐你都不去，学生会开会你卡点到卡点走，上完课就回宿舍，回宿舍就写东西。你一天说的话，加起来没超过十句吧？”

　　康智允没反驳。

　　“但是这几天，”李瞳继续说，“你每天晚上都在看手机，有人给你发消息你就回，没人发你就等着。今天下午搬完行李不回来，跟人出去散步散到八点。你刚才进门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来。

　　“你进门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康智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平的。

　　她瞪了李瞳一眼。

　　李瞳笑得更大声了。

　　“你看你看，”她指着康智允，“你现在这个表情，我以前都没见过。你跟那个学妹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康智允没说话。

　　李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

　　“康智允，你不会是——”

　　“是什么？”

　　李瞳盯着她，一字一顿：“开窍了。”

　　康智允愣了一下。

　　“什么开窍？”

　　“就是那个啊，”李瞳用肩膀撞她一下，“你喜欢人家吧？”

　　康智允的眉头皱起来。

　　“你在说什么，”她说，“她就是个学妹，我帮她指过几次路，请她喝过一杯奶茶。这有什么。”

　　“那你为什么跟她散步散到八点？”

　　“她迷路了，我带她认路。”

　　“认路认三个小时？”

　　“学校大。”

　　李瞳看着她，不说话。

　　康智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转开，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

　　其实没有新消息。

　　赵韵烨最后一条消息是七点四十三发的：到宿舍啦！今天开心，下次再一起散步！

　　她回了两个字：嗯嗯。

　　然后对话框就停在那里。

　　她盯着那个绿萝头像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康智允，”李瞳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正经一点，“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康智允转过头看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啊，”李瞳耸耸肩，“你之前没谈过恋爱吧？也没听你说过喜欢谁。我就想知道，你是还没遇到喜欢的，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康智允沉默了几秒。

　　“我喜欢男生。”她说。

　　“确定？”

　　“当然确定。”

　　李瞳歪着头看她，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康智允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很坦然。

　　“我是直的。”她又加了一句。

　　李瞳看了她一会儿，耸耸肩。

　　“行吧，你说的算。”

　　她站起来，把椅子拖回自己桌边，爬到床上继续刷手机。

　　宿舍里安静下来。

　　康智允坐在自己桌前，盯着面前的白墙。

　　窗外有虫子在叫。

　　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想起赵韵烨在太阳底下跑过来，额头上带着汗，眼睛亮亮的。想起她歪着头问“你怎么这么早”，想起她伸出手说“快点啊”。想起奶茶店里她捧着杯子，咬着吸管，讲自己今天又迷路了几次，讲宿舍里的事，讲她养的那盆绿萝。

　　她讲的时候一直在笑。

　　康智允发现自己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的弧度，记得她说话时手比划的样子，记得她捧着奶茶杯的手指，记得她临走时说的那句“下次再一起散步”。

　　她把这些回忆从脑子里赶出去。

　　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点开赵韵烨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今晚的月亮很圆，散步很开心?

　　配图是一张月亮。

　　康智允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月亮确实很圆。

　　她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李瞳。”她忽然开口。

　　“嗯？”上铺传来含糊的回应。

　　“你觉得我变了吗？”

　　李瞳探出头来，看她一眼。

　　“你自己觉得呢？”

　　康智允没说话。

　　李瞳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智允，其实变不变没什么的。你就是遇到一个人，然后发现自己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这很正常。”

　　康智允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九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

　　和赵韵烨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轮月亮，想起今天下午赵韵烨站在夕阳里，伸出手说“快点啊”。

　　她当时没牵那只手。

　　但现在她站在窗边，看着月亮，忽然想——

　　如果当时牵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摇摇头，把窗户关上，走回床边躺下。

　　手机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她没去看。

　　闭上眼睛。

　　赵韵烨的笑脸又浮出来。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我是直的。”她对着黑暗说。

　　没人回答她。

　　窗外的虫子在叫。

　　九月的夜风轻轻吹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她的手伸向枕头边，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起来。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个绿萝头像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明天还散步吗？

　　打完又删掉。

　　删掉又打：月亮挺圆的。

　　还是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转：

　　我是直的。

　　我是直的。

　　我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有人站在夕阳里，伸出手，笑着说快点啊。

　　她想牵那只手。

　　但醒来的时候，她只看见天花板，和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