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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案影 你明明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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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势未减,反倒愈下愈急,将京城街道铺得一片素白。
大理寺的马车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车厢内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
谢临渊端坐于左侧,闭目养神,长睫垂落,遮住眸中所有情绪。一身白衣与窗外飞雪相融,清冷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像,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不易察觉地蜷缩着。
沈辞那句问话,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你敢说,镇国公一案,没有冤情吗?”
敢吗?
他不敢。
三年前那一夜,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镇国公府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男丁斩首,女眷入官,血流成河,哭声震地。而他谢临渊,正是手持圣旨、亲自监斩、亲手定下谋逆罪名的那个人。
世人皆赞他铁面无私,断案如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桩案子,从根上就是烂的。
“谢寺正似乎心事很重。”
沈辞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试探。他坐在车厢另一侧,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盒边缘的符文,目光落在谢临渊紧绷的侧脸上,笑意浅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毁了他一生的男人。
谢临渊缓缓睁开眼,墨色眸底一片平静,无波无澜:
“查案而已,何来心事。”
“查案?”沈辞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却又刻意停在半步之外,不越分寸,“那寺正不妨与我说说,三年前镇国公府满门抄斩,当夜除了那一张写着‘冤’字的黄泉帖,可还有别的异样?”
谢临渊眸色骤然一冷。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京城里的旧事,只要肯听,总能听到几分。”沈辞语气平淡,“三位死者,皆是当年指证镇国公谋逆的关键证人。递上伪证的江湖客,保管印鉴的小吏,还有今日出面作证国公府私藏兵器的吏部员外郎——”
他每说一句,谢临渊的脸色便冷上一分。
“谢寺正,”沈辞的声音轻了下来,却不逼仄,只是平静陈述,“你说,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放肆。”
谢临渊骤然抬手,内力迸发,车厢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可他的指尖在触碰到沈辞衣领的前一瞬,却硬生生顿住。
眼前这人眉眼温润,眼神清澈,明明带着一身诡异,却偏偏让他无法真正动杀心。
沈辞不闪不避,只是静静抬眼望着他,唇角笑意不减,却无半分挑衅:
“寺正这是,怕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谢临渊收回手,声音冷硬,“知道得太多,往往是黄泉路上最早的一批。”
“彼此彼此。”沈辞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垫,“我既然敢来,自然就不怕死。更何况,有谢寺正这样的高手在身边,我这条命,暂时还丢不了。”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剧烈一震!
“嘭——”
一声巨响,车辕断裂,整辆马车朝着一侧狠狠翻倒!
“有刺客!”
车夫的惨叫戛然而止,随即被利刃入肉的闷响取代。
窗外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射向马车,厚实木壁瞬间被射得如同刺猬,木屑飞溅。
谢临渊反应极快,在马车倾倒的刹那,长臂一伸,直接将身旁毫无防备的沈辞揽入怀中,侧身护住,用后背硬生生挡下一支箭矢。
“嗤——”
利箭穿透衣料,刺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辞整个人被按在他温热的胸膛里,鼻尖撞上他坚硬的锁骨,能清晰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因中箭而极轻一颤的呼吸。
他浑身一僵。
复仇的念头在这一刻,莫名乱了分寸。
他本该恨。
本该推开。
可那一瞬涌上来的,不是怨,不是怒,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慌。
“抓好。”
谢临渊低喝一声,不顾后背伤口流血,内力灌注掌心,猛地一掌拍向塌陷的车顶。木顶轰然碎裂,他抱着沈辞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雪地之中。
四周早已被黑衣死士团团围住,人人面覆面具,手持利刃,眼神阴鸷,目标明确——一个活口都不留。
“谢寺正,好久不见。”为首的死士声音沙哑,“主人吩咐,今日送你与这位沈先生,一同去见镇国公府的冤魂。”
谢临渊将沈辞护在身后,白衣染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抬手按住后背的箭柄,面不改色地缓缓拔出,鲜血瞬间染红大片衣料,触目惊心。
“是谁派你们来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你不配知道。”
死士齐齐挥刀冲上,刀光凛冽,招招致命。
谢临渊武功极高,即便负伤,依旧以一敌十,掌风凌厉,招招狠绝。可死士人数众多,且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死士,缠斗片刻,他气息渐乱,后背伤口不断渗血,脚步也微微踉跄。
沈辞立在一旁,手握木盒,眼神沉沉。
他本可以趁机离开,甚至可以看着谢临渊死在这里,一报满门血仇。
可看着那个白衣染血、依旧死死将他护在安全范围之内的背影,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断了。
不是原谅。
不是放下。
只是——
他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死在自己眼前。
“小心身后!”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一名死士绕至谢临渊身后,长刀直劈而下,势要将他劈成两半。
谢临渊回身格挡已然不及。
就在此时,沈辞身形忽动!
他看似文弱,身法却快得惊人,如同一片轻羽飘至谢临渊身后,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长银簪,精准点向死士手腕穴位。
“铛。”
长刀落地。
死士惨叫一声,手腕软垂,已然被废。
谢临渊瞳孔微缩,回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沈辞,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你……”
“我只是不想我的搭档,还没查出真相就死了。”
沈辞回头,对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谢寺正,你可不能死在这儿。”
你死了,我的仇,找谁报?
我的疑惑,谁来解?
我这三年的颠沛流离,又算什么?
谢临渊看着他染了些许血渍的侧脸,心头莫名一烫。
他不再多言,转身再度迎上死士,这一次,出手更快、更狠。
沈辞在旁侧辅助,他不擅强攻,却精通人体穴位与旁门技巧,银簪翻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点中死士要害,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围杀的死士倒了一地。
为首的死士见势不妙,咬牙甩出一枚烟雾弹。
“撤!”
浓烟弥漫,众人瞬间消失在风雪之中,只留下满地尸体与血迹。
四周重归寂静。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染血的衣袍上,迅速融化。
谢临渊后背伤口剧痛,身形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地。
“谢临渊!”
沈辞立刻上前扶住他,指尖触碰到他后背温热粘稠的血迹,心脏猛地一缩。
他扶着谢临渊靠在墙边,急忙打开自己的木盒,取出金疮药与纱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动,我给你包扎。”
谢临渊喘着气,看着沈辞低头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模样。
青年眉眼低垂,长睫轻颤,指尖轻柔而稳定,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他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满身秘密、心怀恨意的复仇者。
风雪吹起他的发丝,拂过谢临渊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
这一刻,谢临渊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眼前这个人,或许不是来杀他的。
或许,他和自己一样,都被困在三年前那场血海深仇里,找不到出口。
“你明明可以走。”谢临渊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刚才,你可以不管我。”
沈辞包扎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谢临渊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眸里没有冷漠,没有疏离,只有一片清晰的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信任。
沈辞心头一乱,慌忙移开目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还要靠谢寺正查黄泉帖的案子,拿朝廷的赏赐呢。你死了,我找谁领功?”
谎言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谢临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有戳破,只是极轻地、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
快得几乎看不见。
平日里清冷孤高、如同玉面阎罗的男人,那一点笑意,只藏在眼底。
“好。”谢临渊轻声应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不死。”
“我陪你,一起查到底。”
一句话,轻得如同飞雪,却重重砸在沈辞心上。
他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恨吗?
恨。
怨吗?
怨。
可为什么,在这个男人为他挡箭、对他说“我陪你查到底”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三年的恨,好像有了一丝裂痕。
风雪依旧,血迹未干。
两个各怀秘密、本应生死相向的人,却在这场刺杀之后,第一次真正有了并肩同行的念头。
而他们不知道,这场围杀,仅仅是开始。
藏在黄泉帖背后的那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们,布下一张更大、更致命的网,等着他们一步一步,踏入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