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自己》七十岁少女

2、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不像大作家

　　紧接着就是狂喜。

　　李牧高兴地又蹦又跳。

　　“我真的成了著名作家！！！芜湖～”

　　“清北毕业，财产过亿，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还有比这更爽的吗？啊哈哈哈哈哈哈！当初拒退稿让我好好读书的编辑了？没想到吧，我是大大大大大作家！牛魔王、姓张的了，我要狠狠把书砸他们脸上，叫你们都霸凌我！”

　　她连忙停下在度娘搜索张光、“牛魔王”。

　　仇人的失败对于自己的成功是西瓜的盐——更甜！

　　当然，什么也没有。

　　也是，他们怎么可能成为上度娘、有自己词条的名人了？

　　李牧坐在床上咬着指甲想了一会，点进聊天搜索：

　　【宇宙炒鸡无敌好同桌】

　　这是她给同桌的备注。她那说不准会有张光、“牛魔王”的消息。

　　“没有？”

　　没有联系人“炒鸡无敌好同桌”，只有“搜索网络结果”。

　　李牧拧着眉又想了一会，试探着输入：

　　【刘眉】

　　刘眉，同桌的真名。

　　这回跳出来了，李牧没有多想，她们都已经工作了，又不是在学校，还叫“炒鸡无敌好同桌”干什么？

　　她点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

　　【2023年1月25日00：01【刘眉：新春佳节，疫情当前。愿你我平安健康，事事顺遂；家庭和睦，笑口常开。虽相隔千里，但心与心相连。祝你在新的一年里，梦想成真，万事如意！【我：哪抄的？【刘眉：[呲牙][呲牙][呲牙]度娘】

　　【2024年2月10日00：02【刘眉：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愿你平安喜乐，更上一层楼[拳头][拳头][拳头]【我：这人连模版都不愿意挑长点的复制。【刘眉：嘻嘻，群发一次多选只能选9个，不说了】

　　【2025年1月29日00：34【刘眉：新年快乐。【我：谢谢。】

　　【2026年2月17日00：03【刘眉：新年快乐【庆贺】【庆贺】【庆贺】】

　　到2027年，干脆连一句群发“新年快乐【庆贺】【庆贺】【庆贺】”都没有了。

　　复制粘贴的群发，越来越迟的祝福。

　　发生什么了？李牧盯着发光的屏幕想，我们不是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还有，疫情，什么疫情？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事？

　　她摇了摇头，努力把这想法甩出去，查找聊天记录。

　　张、光。

　　2020年11月8日有一条。

　　【刘眉：大瓜大瓜！张光！】

　　李牧心有一丝颤抖，点进去。

　　【刘眉：大瓜大瓜！张光！

　　【我：？

　　【刘眉：当初张光不是高考失利吗？考了三百多还是四百多，本科都没上了，他自己又不甘心去读大专，吵着要复读，结果复读一年考得更差了，他爸妈要他再读一年，送他去毛坦厂，他不，去读了民办。

　　【我：这算什么大瓜，不早就知道的吗。

　　【刘眉：重点来了！

　　【我：快点快点快点

　　【刘眉：疫情不是封校吗，连宿舍都不能出，他又有颗骚动的心，在手机上网恋，为泡妹子装富二代 ，那一千五的生活费根本不够他花，他就去撸网贷，瞒不住了跟家里讲，你猜，他欠了多少？

　　【我：五万？

　　【我：装富二代得花好多钱吧。

　　【刘眉：五万？连本带息五十万！也不知道他怎么欠的。他家开个破鞋店哪拿的出这么多钱？现在他爸吵着要离婚，他妈寻死觅活天天在家里哭。

　　【我：我丢！

　　【刘眉：而且！他那个网恋对象是男的！！！

　　【我：我去！！！！！！】

　　接下来就是各种蛐蛐。

　　“你还记得阿巴阿巴阿巴”

　　“你不知道阿巴阿巴阿巴”

　　“还有阿巴阿巴阿巴”

　　李牧一时无比畅快。

　　张光高考失利复读还考个民办大专，还嘲笑她数学考十七分，平时仗着自己家里有两个臭钱，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还特别爱装13，用日本货嘲笑国产的都是垃圾，实则脚上的名牌鞋是莆田货，他爸妈还不管，说“我们家就这一个独苗！”，后来为面子撸网贷早该想到有今天。

　　跟班花表白被拒，结果恼羞成怒造人家黄谣，和小团体排挤、霸凌人家，她帮人家女生说话，连带着她也被针对，现在好了，谈上了，结果对面是用变声器的抠脚大汉。

　　啦啦啦啦～恶有恶报～报应虽迟但到～

　　她又去搜索“牛魔王”。

　　【我：教师节要到了，要不要买点水果回去看看牛老师？ 2022年9月10日】

　　教师节到了买点水果去看看牛老师？！！

　　李牧一下子站起，咬牙切齿。

　　怎么想的？看他？

　　刘眉怎么回？

　　李牧连点进去看。

　　【刘眉：？你新卖了版权没地花？】

　　好！骂得好！

　　【刘眉：没地花给我转400，这个月房租交不上了。

　　【我：……

　　【转账?2000已被接收

　　【我：真不去？

　　【刘眉：你要衣锦还乡狠狠拿花甩牛魔王脸上我去给你摇旗助威，你要回去感谢他孜孜教诲慢走不送。

　　【刘眉：多了1600。

　　【转账?1600已退回

　　【我：你自己拿着吧。

　　【2022年9月10日23：14

　　【刘眉：不是，你怎么想的？你忘了吗，那时候牛魔王怎么整我们的？把知识点放他开的辅导班讲！一个月收800，我妈一个月才2300！2300！

　　【刘眉：好，不去？上课专抽你起来答题，没去上他开的辅导班谁答得起！答不起就羞辱你，骂你是弱智、脑残、傻缺，□□羞辱，让你一直站着到下课！！

　　【刘眉：李牧，你忘本了吗？】

　　我可没忘！

　　李牧看见这句话一个激灵。

　　二十七岁的她——准确来说是二十二岁——没回。

　　艹，原来如此！我说怪不得！

　　这你妈是背刺！

　　别说刘眉，她都要啪啪给二十七岁自己两个耳光！

　　刘眉爸死了，她妈一个没本事没学历的农村妇女为了供她读书给人保洁，大冬天连件棉服都舍不得买，冻的手都干裂了都要给刘眉买教辅，刘眉玩命的读书，就为了让她妈过上好日子，结果因为刘眉付不起钱上辅导班，牛魔王三天两头找茬，好几次把刘眉妈叫到办公室，刘眉妈连工作服都来不及脱，低三下四给老师道歉。

　　而你了？她最好的朋友，却要去看她的仇人，买水果，问候教师节！

　　李牧坐在沙发上想，二十七岁的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她突然意识到，她只知道二十七岁自己的事业、成就，性格、过往半点不了解。

　　她是怎么考上清北的？

　　她是怎么成为著名作家、写出被那么多人喜欢的小说的？

　　她为什么改名？

　　她为什么对“牛魔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她也恨牛魔王，和刘眉不相上下，有时她不由自主握紧拳头，必须努力默念社会主义价值观才能忍住不往他脸上呼。

　　还有，李牧环顾四周，一个版税卖了一个亿的作家怎么住这种地方？

　　李牧百思不得其解。

　　她又翻手机，试图通过聊天记录获得一星半点线索。

　　只见通讯录清一色“职业+姓名”，看聊天记录，不是商务邀请就是客套敷衍。

　　对书商是：

　　【谢谢您的喜欢，版权事宜劳烦请咨询我的编辑。】

　　对熟人家的小粉丝是：

　　【谢谢你的喜欢哦[爱心][爱心][爱心]，看见你说我的作品带给你多大的安慰和鼓励，我真的非常意外和惊喜，你的喜欢同样带给我无限的安慰和鼓励，祝你平安喜乐、天天向上！】

　　还灵活地根据对象、时间变化话术，高考生是考上梦校，考公的是成功上岸，过节的送祝福，不年不节的送你每天开心。

　　对编辑……干脆不回！

　　李牧看着满屏的白色消息都怀疑她把编辑免打扰了。

　　总之，李牧什么都没看出来，只看见一个虚假的、精致的外壳。

　　她想起系统，对呀！我还有系统！

　　“系统系统，二十七岁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牧等了很久都没回答。

　　她喊：“系统？”

　　【我在。】

　　“二十七岁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回。

　　哼！

　　爷还有刘眉了。

　　看着最后一条2026年群发的“新年快乐【庆贺】【庆贺】【庆贺】”，李牧却有些迟疑，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们不是上课打小抄给彼此掩护、一起上厕所、吃饭、跑步偷圈的好朋友吗？

　　想到二十七岁的自己要回去看“牛魔王”，还你妈带水果，她想了想，释然了。

　　刘眉脾气还是好。

　　要是她——

　　我一脚神龙飞踢！踢出二里地。

　　李牧小心翼翼地输入：“在吗？”

　　妈的，多蠢的开头！

　　李牧捂脸，透过指缝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中…】，连忙把死手放下。

　　她会说什么？

　　大概有五分钟，一直在【对方正在输入中…】，足够写篇小作文了，可刘眉一句话也没有发过来。

　　李牧憋不住了，打字就发：

　　“我想和你谈谈。”

　　发出去了。

　　没有反应。

　　李牧又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刚和你开玩笑说要穿越到十年后享受成功人士生活，结果下一秒我真的穿越到了十年后。”

　　李牧想了想，删了。

　　这种事还是当面说好，否则解释不清。

　　李牧躺下，躺在没有被单的床垫上，看着天花板，如同睡美人等真爱之吻一样等回复。

　　等啊。

　　等啊。

　　等啊等啊。

　　“嗡！”

　　李牧一个仰卧起坐起来看手机，这个速度一分钟中考一定能拿满分。

　　【刘眉：说。】

　　【我：可以当面说吗？】

　　手机上聊万一半路刘眉骂她一句话“神经病”把她拉黑了怎么办？

　　李牧想了想，又加了个【小可怜】表情包发过去。

　　又是【对方正在输入中……】。

　　【对方正在输入中……】

　　【刘眉：地方。

　　【我：什么？

　　【刘眉：哪个地方，几点见？】

　　刘眉放下手机，卡座对面空空如也。

　　又是这样。

　　约好了，迟到，留你在这傻坐，有时候来了，有时候不来，总有各种理由借口。

　　堵车。

　　扶老奶奶过马路。

　　忘带手机半路跑回去。

　　刘眉嗤笑一声，她还在这里傻乎乎地等，以为她有什么要事，明知道这种人是什么德行，她拿起手机，挎上包，起身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和同事发消息。

　　【谢谢你帮我顶班，改天请你吃饭吧。】

　　请假还扣了她100块工资，够一星期菜钱了，请客吃饭还要再花100出去，单位绩效不好，到处都要用钱，马上就要付房租、交水电，妈妈那边还有药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钱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刘眉想着，消息还没发出去，手机先被人撞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个清脆的、高中生般活泼的女声。

　　女孩连忙弯下腰帮她把手机捡起来，拼命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你看有没有坏。”

　　刘眉看她双手递着手机，眉头却一皱：“有意思吗？”

　　“啊？”女生呆愣着看她，连忙又说，“我会赔的。”

　　刘眉一手夺过手机，粗鲁的几乎可以说是抢：“你当然会赔，李作家。”

　　“额，我们认识吗？”李牧问。

　　这又在耍什么花样？

　　刘眉索性点开聊天记录摊给她看。

　　“你是刘眉？”李牧更惊讶了，“你看起来像都市白领！”

　　她声音大得让咖啡馆里的人侧目。

　　“小声点。”刘眉说，“如果你不嫌丢人的话。”

　　李牧连忙抬手捂住嘴，表示自己不会说了。

　　刘眉眉头皱得更深了。“先坐吧。”

　　坐下后李牧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刘眉，眼睛闪着星星，只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刘眉深吸一口气：“你想说什么？”

　　“可以说吗？”李牧看刘眉的眼神默默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我有好多话想说。”

　　“没时间，”刘眉看了眼手机，“如果你不迟到的话倒可以。”

　　那就只有浓缩了。

　　可李牧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浓缩，组织语言半天，脱口问的却是：“阿姨腰还好吗？”

　　刘眉有一丝错愕，半响才说：“还是疼，不过比以前好多了。”

　　李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又组织了语言半天：“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穿越了。”

　　刘眉却说：“我信。”

　　李牧一时眼睛都亮了，如果下一秒刘眉没有问：“药吃了吗？”的话。

　　李牧急了：“真的，我刚还上牛魔王的课，早上第一节，我开小差写小说，是《人造心脏》，结果被他揪住了，他让我拿上去，你还让我随便扯一张纸敷衍过去！”

　　刘眉听她说着眉头慢慢舒展下来。

　　“结果被他识破了，他叫我念出来，张光那个王八蛋自告奋勇，结果念完了问我耍他有意思吗，你说他搞不搞笑！

　　“牛魔王收了我的小说，让我下课到他办公室去，我和你说要穿越到十年后就好了，你说你帮我把枕头垫高点，我趴着睡了会，结果，真的，穿越了！！！”

　　她奋力解释，手舞足蹈，实则刘眉在她说穿越的时候就信了大半，原因无他，神态变了。

　　眼前的这个“李智敏”神采飞扬，跳脱，粗糙，像一锅煮沸的开水，有无限的喜悦和好奇，而她记忆里的李智敏，说话滴水不漏，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幅度，永远戒备，永远完美，永远在接受记者采访。

　　她问她母亲腰还好吗。

　　不像大作家李智敏，像她的朋友，李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