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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盟 湖面上的灯 ...

  •   清茶两杯入肚,夏沚笑道:“能否请先生赐题一道,若是我阿兄回去问起,我也好交代两句。”

      无常伸手将一卷竹简摊开:“《尚书·汤誓》有云:‘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解来。”

      夏沚想了想:“这是商汤伐桀前,百姓诅咒夏桀的话。说的是百姓苦夏桀久矣,宁可与他同归于尽,也不愿再受其暴政。”

      停顿一二:“论及今日,安定公夏侯歇鸩杀孝平皇帝,妄议君上废立,幽禁少帝,扶九江王登基,又因为今上年岁尚浅,内外一应事务皆由其统帅,于前朝,此人诛戮忠正;于法度,朝令夕改,冤系无辜,使得民不敢举手迈步,唯恐处罚法度;于民生,不顺天时,不祭神灵,一味增重赋敛,刻剥百姓,而厚自己之奉养;如今天灾不断,饥荒四起,夏侯歇不曾有半分羞愧,反而以为自己的权势如日中天,假借天子的名义,大兴土木,徒隶殷积至数十万人,使得百姓不能耕其田;魏水之北,连年饥荒,死者露屍不掩,生者奔亡流散,遍伐天下之竹,难书其恶;此所以举事也。”

      无常啧啧几声:“小公子是有才学,几息之间所言之事,差不多可以整理为一篇檄文了。”

      “只是,”无常话音一转:“这些话你兄长找来的七十二人中有六十三人都说过相似的,对我而言并不新鲜。”

      夏沚将茶杯返还,起身辞别:“先生所言极是,解是容易,只是说到先生心上却难,小子不过班门弄斧,掉书袋罢了。”

      “小子还需在宵禁前回去,免得让母亲忧心。”

      无常:“我也该回去了,请同乘小舟。”

      夏沚与他共叙美景。

      闲话投机,无常取琴来作乐相配。

      白盛独自在岸边饮酒,见他们来,恭恭敬敬地对无常道了声“兄长”。

      白盛蹙眉:“怎么安排,这是要送客?”

      夏沚拱手:“不劳相送,我自己回去就好。”

      “兄长既然要合力举事,哪有此时让小兄弟自己回去的道理,我差人去给夏安送信就是,免得你跑一趟了,”白盛:“上次吃酒不过瘾,晚上我再置办一桌……”

      夏沚挠挠头:“白爷误会了,并没有结果,我该回去复命了。”

      白盛:“你都是谈得最久的了……”

      “好吧好吧,”白盛掩唇轻咳,规规矩矩站回无常身边:“那你慢点走,我就不送了。”

      夏沚深深作揖:“拜别先生,还望珍重,此后兵戈将起,夏沚如果有回来的机会,希望还能与先生喝一杯茶。山河将不复如今,先生也不要在此地久留了;依我之见上照郡以西,浮梁和硞山两地的贼人有联合之势,先生也早做打算吧。”

      白盛看着她的背影:“这是什么话?大哥,那小子是在劝我们走?离开华县?”

      无常眼神幽远,在原地站了许久。

      白盛去邀了黑谢尘又返回来,见他还站在那里。

      湖面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白盛:“长兄你……”

      无常:“他的意思是,夏安还会起事,兵戈一起,不知道将埋骨何处,而且,到时候整个上照郡都会乱起来,这庄子里也不能幸免……”

      “啊?”白盛:“哦哦哦,是先头我问的事,现在才说。”

      白盛对黑谢尘一耸肩,低声道:“我长兄就是有这种怪癖。”

      无常看了过来。

      白盛连忙站直身体,道:“那怕什么,虽然没谈拢,但他们能起事,我们也能起事,夏安那厮未必有我勇武,我那儿备了桌酒,很长时间长兄都没有同我一齐喝过了,不如……”

      “不,”无常道:“你去请夏沚回来,仔细相待,再差人去夏安那里送信,就说我明日登门,愿共商大事。”

      ……

      白盛亲自驾车在半道截住夏沚,规规矩矩作揖:“小兄弟,我昨夜以为你是个卖货小童;今日早些时候,以为你是那夏安的门客吧,没想到你本家也是夏氏,请受我一礼。”

      他身后,今日见过的那位姑娘也露了面:“公子,我家郎君说了,由我代去送信就是,请您回去一聚。”

      夏沚还礼:“恐有误事,不敢劳烦。”

      说罢,便端坐了回去。

      白盛还要再劝,只听得吴澄道:“后生,我等未能完成大公子的托付,岂有脸面让你们派人去送信。”

      白盛一拍大腿:“是我错漏了长兄的话。”

      “自号无常者,是我长兄白川,他对你的才学频频赞赏,希望小公子赏脸留宿鄙舍详谈,明日一道去你兄长那商议起事时间,让采蘋先去回禀夏大郎君罢。”

      夏沚还要婉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夏小公子。”

      是白川骑马独自赶了上来。

      他已仔细拾辍了一番,深衣高冠,以礼相见:“小公子,先前是我自视清高,以为天下之事不过尔尔,刚刚被公子点醒,才恍然醒悟,若是在乎虚名者何须如此做派,我有家财万贯,再寻一处地界,放出声去,有多少人恨不得来飞来捧我的面子,我大可继续做无常先生;但那时,天下浮沉,家园沦丧,百姓不堪其忧,我要这虚名又有何用。”

      夏沚下车将他扶起,掌心微微颤抖:“能得先生襄助,实在是我等之幸。”

      于是夏沚便同白氏兄弟二人一道上车,去了白家府邸。

      白家是上照郡的著姓。

      白川与白盛的父亲,官至光禄大夫,虽说早些年病故了,但树大根深,在此处有几分脸面;而家中子弟,在京中为官者,更是不胜数。

      于是巡夜的小吏见了,急忙退到道边去,生怕挡了车轮。

      而另一边,采蘋去崔府上回了话。

      从夏安手中得了块马蹄金。

      连她本人也想即刻赶过去白家的,被崔峤拦了一把。

      之前他想查夏沚的身份,但县衙里的文书无从查起,这会打发了采蘋,崔峤将夏安拉到屋内。

      “起兵的事,你我心知肚明,不可马虎;夏沚是帮了大忙,可他的身世如何,总得说与我听听吧?”

      夏安道:“阿母既然收他做义子,想来是没问题的。”

      “你?怎能如此松懈。”

      夏安:“用人不问出处,若他先前是个乞丐我们就不用了吗?”

      “罢了,”崔峤叹了口气,将崔夫人也一并请来,询问起夏沚的身世。

      崔仪想了想,道:“她与我说,她的生母,是云城中某位夏君的外室,应当是不受宠,或是被家中正妻忌惮,所以她自幼未见过父亲;前不久云城大乱,其母因战祸丧命,就她一人逃了出来,被我救下。”

      崔峤蹙眉:“这么说,夏沚就是她的本名了?”

      崔仪想起那日崖下的事,点头:“是,我救下她时,她便说自己叫夏沚。”

      崔峤想了想:“既是说清楚了,那我也就安心了,明日恰好休沐,我提前备宴款待他们。”

      ……

      次日。

      夏沚到家面客后边先去梳洗沐浴了。

      凝碧为她梳头。

      夏沚靠在木桶边上,觉得小腿肚钝钝地泛着疼。

      大片水汽在眼前扬起。

      模糊的光影遮蔽了一些视线。

      前堂里的事情,凝碧多少听了一些。

      详细的东西虽然不理解,但心里隐约知道,上照郡很快就要乱起来了。

      “公子,快要打仗了吗?”

      夏沚应了声是。

      浅淡的呼吸带动胸膛微微起伏。

      额间太阳穴跳动得厉害。

      昨夜又没睡着。

      熬到现在,似乎有些心力不济。

      她呆坐着任由凝碧安排,回神后,才发现衣物都已穿上了身,就差腰带还没系上。

      等一切都收拾好后,凝碧说应该先去见崔夫人。

      崔夫人立在屋中,几名侍女、小厮,忙进忙出。

      她身旁放着几只大箱子。

      崔仪为她新做了一双鞋,还重新给她裁了衣。

      新衣穿在身上暖和样子也好看。

      崔夫人笑道:“我想了想,你正是最好的年岁,不能一直穿兄长的旧衣,瞧瞧这新衣服,穿起来可真气派,这才像是我的孩子。”

      “多谢母亲。”夏沚握住她的手:“母亲是要出门吗?”

      崔仪:“这些行装是收给你们兄弟的。我便不随军了,届时你们都走了,我正好留下来看家。”

      夏沚怔住了:“那兄长她……是什么意思?她不要母亲随军吗?”

      “她自然是乐得清闲,”崔仪笑道:“但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我想明白了,由你们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我了就回来看看,我如果跟着,还平白添些伤心事呢,一会怕你们磕了碰了,一会怕你们吃不好睡不好……”

      “母亲,”夏沚看着她的眼睛:“可兄长是您唯一的孩子,您真的不跟着吗?”

      “傻孩子,你不也是我的孩子吗,”崔仪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不知道你阿母是怎么教导你的,但我想她见了你如今的样子也会高兴的;你跑出了贼人的包围,有胆量跳下山崖;你又读了那么多书,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在我看来,你是个顶顶好的孩子啊。”

      “从今往后你们兄弟二人要出门了,只要记得万事小心就好。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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