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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事 公子手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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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寒。
虽然已是正午,日头却还隐在云里。
薄薄一轮,隔帘相望。
没什么暖意。
“嗯,改了好,果然看着就合身多了。”崔夫人拉着夏沚的手转了圈。
“不过你这孩子也瘦了些,这袍子是你兄长十三岁那时做的,他第二年就小了,不曾想你已十五岁了,穿在身上还有些宽大。”
崔夫人看着看着,禁不住叹了口气。
夏沚生得白净,眉长入鬓、双瞳剪水,因着病还没好全,显得雾蒙蒙的,又可怜又漂亮,是个极灵秀的孩子。
崔夫人姓崔名仪,二十三年前嫁给了本县的县令夏衡,二人婚后举案齐眉,倒算得是段佳话。
可惜好景不长。
夏衡在崔夫人生产前夕坠马而亡,崔夫人娘家也在这时遇到难处,寡居了两年的姐姐被逼着再嫁。
崔夫人那时才生下女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舍不得亡夫还是不想再听任娘家摆布,便对外说是生了个儿子,叫夏安。
这件事只有自己陪嫁来的三个婢女知道。
夏安性格也跳脱活泼,可她总归是要长大的,一年熬过一年,崔仪也不知往后要怎么办,是要揭穿她女子的身份,还是就顶着男儿身过一辈子……
还没想出什么,就阴差阳错,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夏沚。
算起来夏衡还是这孩子的族叔。
于是崔仪又做了一个决定,养一个孩子也是养,养两个孩子也是养。
只是可怜见的,这孩子说生母早亡,受尽了冷眼,也情愿扮作男儿。
凝碧见崔夫人伤怀,连忙将手上的外袍给夏沚添上:“夫人,我看啊分明是好的很。”
崔仪用手帕沾了沾泪水:“我见这孩子身子单薄,怎么个好法?”
凝碧笑道:“从前大公子的衣裳都是夫人亲自补的针脚,可是没穿多久就放起来了;如今小公子穿着大了不是正好吗?我待会再和兰若、映月她们,把大公子年纪再小些穿的衣裳找出来;夫人身边如今又有位小公子能穿了,就相当于是又见了一遍从前养育大公子时的深深慈母心,可不是极好吗?”
“你呀你……”崔仪被这一哄,当真笑了起来:“接着试衣吧,你这一说,倒真让我想到了大郎小时候,他有段时间不肯穿鞋,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硬要光着脚……好像就是他十岁的光景。”
夏沚指甲还泛着凉意,双手被崔夫人拢在跟前仔细搓着。
凝碧本还要再叙些闲话,这时外头忽然风风火火地响起了脚步声。
冯禄是府中侍奉多年的老仆,平常办事最为妥帖,就没有什么难得倒他。
可如今见了崔仪,眉宇间却是愁色愈深。
“夫人,大公子他手下的门客杀了人,被官府通缉了。”
“什么……”崔仪脸上骤然白了下去,得亏夏沚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这才没有软倒下去。
崔仪一把攥住冯禄:“大公子人呢?他早上才出的门,知道这出事了吗?”
“公子没事,”冯禄将她扶回座位:“是公子手下一个叫熊武的门客,前日喝醉了酒,不知怎么就和人起了争执,失手杀人了,如今官府已发了文要抓人,衙门里的熟人先给家里递的信。公子人机灵,已经先出城了。让您收拾东西到崔公子府上避一避,到时母子相见了,再做计较。”
“夫人?”冯禄又喊了她一声。
他这话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又添上后头那句‘母子相见’,崔仪那半口气终于是缓了上去:“好,那就快捡些细软即刻就走。”
“好嘞。”冯禄知道其中计较,也赶紧答道:“我叫几个靠得住的留在这看家收拾着,等官府里来了人也好应对。”
“再等等,”崔仪想了想,补充道:“若是旁的人问起来怎么家里没人,就说我去给老母亲贺寿去了,住几日才回。若他们问起任何有关大公子的事……都推说不知。”
崔家世吏两千石,崔仪的祖父是上照郡郡守,父亲在世时也在陛下身边做郎官,后来外派到天荷县任县令。兄长如今又在萧县任功曹,华县这边的官衙定不敢把手直接伸过去;等风头过了,也就没什么了。
“还有衙门里的人,你挑个时间先去送些钱去。他们是还念着旧情,给我们递信,可我们该还的礼数不能少。”
冯禄:“明白。”
凝碧帮着收拾了三抬箱子,装了金饼、绢帛和首饰,还有几十贯铜钱备用。
另外还有一只箱子里面堆的都是铜钱,随身携带并不方便,打算带回让小厮抬去树下井底分散着埋起来。
崔夫人手里捏着地契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到底还是也放进了袖子里。
“我这一放就是预备着往后回不来了,但一想到可能回不来,就怕这举动没给我儿留个好意头,是咒他;不带着我又怕这些东西打水漂了,我们孤儿寡母没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往后就更难了……”
这时外面又喧闹了起来。
冯禄进来通报,是夏安手底下养的门客们一同在外候着。
崔夫人一行到了院子里。
为首的是个长面带须的男子,崔仪认得他叫任平。
任平拱手:“请问夫人可是要往萧县避祸。”
“我等是大公子的门客,如今熊武惹了祸,我等皆受牵连,正思如何报偿公子与夫人平日里的恩情;如今是乱世之秋,路上想必不太平,夫人如果要往萧县避祸,我等愿为夫人护卫左右。”
本是他们不来还好,自己还没有这个时间去找人算账,如今送上门来,崔仪心里便有了气。
心道:你们当中有人害了我的孩子不得不出逃避祸,还有脸凑到我跟前来要一道去我娘家避祸,这天下的好处都被你们占尽,天下的坏事都由别人去担,岂有这样的道理!
当即就要开口斥责。
“母亲,”夏沚对她作了一揖:“您先去马车上等着,我和他们说句话,随后就来。”
树影斑驳。
夏沚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一吹,喉间冒气痒意,禁不住又咳了起来。
任平等人还没有见过她。
“孩子你……”
夏沚对她笑了笑。
“好吧,”崔夫人叹了口气,介绍道:“这是我义子夏沚。”
众人便称她为小公子。
夏沚又看了凝碧一眼,意思是催她先把崔夫人带出去吧。
崔夫人有些疑虑地走了,任平等人也摸不着头脑。
等到人影也瞧不见了,夏沚方才拱手:“我等现在便要启程,只是不能带这么多人一同去。”
底下有个黑脸短须的便急了:“照小公子的意思,是要赶人?”
任平制止了他:“小公子,我们都是大公子的人,誓死追随大公子,如今正是出力的时候,您这是什么意思?”
夏沚:“不知此间几人有家室,有妻儿在此地的?”
任平蹙眉:“小公子要拿家人来威胁我等吗?”
夏沚:“没旁的意思,只是谈话,你问我答了,我问你不答吗?”
那黑脸汉子一甩袖:“老子家室就在本县,小公子是要杀还是要剐?”
夏沚还是那样站着,似乎不等到答案,还真的就不会再开口。
任平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
黑汉从旁推了推他,露出下摆藏着的短刀。
任平又看了阶上那人一眼。
不过寥寥立着,除了苍白神色外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可怕的。
往前跨了一步,预估着外加三步便能拿下夏沚的距离,道:“此间二十人有十人有家室在本县。小公子作何指教。”
夏沚侧过身,推开屋门:“刚刚与母亲在房内清点银钱,匣子里有五百贯,有家室在本县的十人一人拿三十贯,权当是路费,先带家里一同去安置;余下护送我和母亲去萧县的,一人拿二十贯,路上情况未知先当做是辛苦费。”
任平那刀抽到一半,生生卡在刀鞘里。
“知道诸位在阿兄手下皆是勇武汉子,轻易不愿走脱,直接问家中的事,怕是各位勇士不肯实话实说;但都跟着我们去避祸,家里的老小怎么办?官府找不到人,若是去抓了诸位家里人顶罪,便是害了诸位,阿兄也是必不愿意的。我这才出此下策,冷着脸站在此地激各位。”
黑汉那脸又黑涨红又发白,将刀一扔便叩了下来:“小公子大德,是某心急胆大,冒犯了小公子!”
任平还算撑得住脸面,将刀往身后一背,其余人也都随着拜了下来。
夏沚听他们表了忠心,带着余下十人,一同去见崔仪。
凝碧这边将崔夫人扶上了马车,人一静下来,又免不得想东想西。
崔夫人不知道夏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又念起了夏安。
“不知道大郎她到哪里了,如今天冷,她又不肯加衣……”
凝碧安慰道:“夫人别想太多,大公子他向来机敏,咱们就只管安心去崔君府上歇下,等他来团聚。”
絮叨了会,崔夫人让她去看看夏沚怎么样了。
凝碧才打算回去找她,没想到就见夏沚带着人来了。
连忙将她迎了上了马车。
夏沚落座后将大氅解开了些,刚刚走来额间冒出了点薄汗:“母亲启程吧。”
崔夫人听见外头虽添了人,却不见吵闹,问道:“我听着你是答应带上他们一起走了?你与他们说了什么?”
夏沚想到她挂念亲子,或许有些不痛快,便将刚刚那些话同崔夫人重复了一遍,还说了如今的形势。
崔仪不由得睁大了眼,她刚刚气上心头实在没想到。
这时节哪里都不太平,听说距离几个县外的石牛川也聚起了一伙流民,前段时间还打死了县里一个文吏。
不过为什么上头没追究,崔夫人倒不清楚。
那伙人目前还在上照郡游荡着。
而他们是要避祸去的,自然不敢办过所,所以也就不能走大路,只敢沿乡间的小路走。
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崔仪有些后怕,点点头:“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