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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part8 钟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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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景这辈子听过很多称呼。殿下、太子、储君、主子——每一个都带着距离,带着恭敬,带着旁人精心计算过的分寸。
当然也在很多人背后嚼舌根,说他凶狠跋扈、不近人情,更有不怕死的当面直谏。
上月户部和工部就河道修缮的银钱归属吵得不可开交,他不过骂了一句户部侍郎蠢的像猪,御史台便上奏弹劾,说他视朝廷法度于无物,视百官尊严如草芥。
他都知道,只是懒得计较,也不在乎。但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骂——臭流氓。
而且是在他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
什么都没做。
甚至还正等一个没眼色的水豚精上前伺候。
钟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秦五谷急的不敢再看,慌乱之下,竟闭上了眼,连跑都忘了跑。
她眼睛闭得死紧,睫毛止不住的发颤,像两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蝴蝶。她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上面是被鼻血熏染过的鲜红,因着那鲜红,更趁的唇色饱满。
钟景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口有些发烫。
放肆两个字在他的舌尖转了转,随着喉结滚动,又被他咽了回去。
宫中若有这么没分寸又不会伺候人的奴才,怕是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但看着她那副表情,钟景眉心微微动了动——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弯下腰,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抽出她卡在腰间,露了一个角的帕子,按在了她的鼻子上,没好气道:“捏着。”
秦五谷浑身一僵,不敢动。
钟景的指尖停在她的脸颊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帮她把血痕擦了。
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秦五谷甚至能分辨出那是拿剑磨出来的茧,不是拿笔的茧。
那粗糙的触感若有若无得贴着她柔软的皮肤,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让人心慌意乱。
秦五谷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的指尖冰冰凉凉,大约是脱了衣服的缘故。
他的呼吸落在她额顶,温热的,均匀的,说话间,拂过她的碎发。
他身体的温度从近在咫尺的地方辐射过来,像一个移动的火炉,将她整个人架在火上烤。
他还没穿衣服。
这个认识像一颗火苗,“噗”得在秦五谷脑中炸开。
那个画面烙在了她的脑子里:光滑的胸膛,腰侧劲瘦的线条,大腿根部结实的轮廓。
她的鼻血又汹涌了几分。
钟景:......
秦五谷一把抓过帕子按在脸上,闭着眼睛往外冲。
然而这一下子瞄不准方向,伴随着咚的一声,她再次丢人——结结实实撞在了门上。
秦五谷闷哼一声,不想活了。
突然得,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向后拉了拉。
秦五谷能感觉到钟景的胸膛就在自己的身后,咫尺之遥的地方,起起伏伏,像潜伏的巨兽。
她微微抬起手,想摸一下门,又怕摸错了什么,身形木头一样僵着,迟迟不敢动。
这时,一阵凉风贴面吹进来。
钟景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将秦五谷重重得往外一推,声音低低的:“蠢得像猪!要你有什么用!”
身后传来哐啷一声响。
是钟景将门摔上了。
秦五谷落荒而逃。
她一时不知道去哪里,只能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
湿漉漉的黑发,水珠滚落的脊背,紧实的腰线,还有那双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像星河倒灌眼睛。
鼻血流得更凶了。
秦五谷活了十七年,自小在各行各业摸爬滚打,还去乐坊收拾过夜场,什么场面没见过。追求她的人也有很多,她统统没空理会,只埋头打工,一心一意赚钱养家。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为什么事动容——心静如水,刀枪不入。
可谁能想到呢。
她被一个脱光了的太子吓出了鼻血。
她仰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的瓮声,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院外那棵老槐树听:“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阵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她。
她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后颈,烫得像着了火。
完了。
以后还怎么见人。
钟景转身,跨进了浴桶。
水有点热,他顿了顿脚,很快又迈进去。
水豚精是故意的,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却是正好。
他靠在桶壁上,听着秦五谷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随后脚步声冲出了院子,急促远去。
他低低的笑了起来。
有这么可怕吗?
真是好奇怪的一个姑娘,做的每件事都让人觉得出乎意料,轻松愉快。
钟景心情莫名的好。
他抬头看向窗沿,想起秦五谷说起她做的机关,她说将铁片拆了,换成了竹片。那话说的轻描淡写,像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第一个机关,从拆解到重装,从换弦到改箭头,从调整触发位置到测试灵敏度,都不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
况且,她刚刚说什么来着——准头好极了。
那话说的很自信。
钟景眯了眯眼,靠在了木桶壁上。
水漫过他的胸口,水汽蒸腾而上,盘旋到了屋顶的架梁上。
睡了一天,他此刻格外的清醒。
脑中走马观花的闪过许多事物,最后,他还是翻来覆去得想着一个人,丞相独子,顾昭。
冬至。西郊有场小范围的春猎,顾昭组织的。
春猎开场前,照例会有美人弹奏助兴。那个美人叫什么名字,钟景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顾昭介绍,说那是乐坊新来的琵琶圣手,一手技艺出神入化。
她怀抱琵琶款款出场时,满座王公子弟都屏住了呼吸。
钟景坐在主位,离她最近,看着她低眉顺眼,指尖拨弄琴弦,一曲破阵子,谈的惊心动魄,金戈铁马之声挣挣然从她柔白的指下倾泻而出。
满座还沉浸在曲中,她却抬起头,直直得看向钟景。
那双眼中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冷意,她猛地从琵琶颈中抽出一柄细长的利刃,朝她扑来。
这种小儿科的刺杀,钟景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次。
护卫反应都很快。剑还没碰到钟景的衣服,她的手就被斩断了,倒地的时候,甚至没有尖叫。
她咬破了藏在齿尖的毒囊,当场便死了。
钟景毫发无伤,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即便没有证据,没有供词,甚至连她的身份都查不出来。但太子也知道,那是顾昭干的。
第二日下朝,顾昭的马车从侧门出来。
他是丞相之子,又是探花,官拜中书侍郎。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含笑称他一声“顾大人”。
钟景站在宫墙上,俯瞰他打马过长街,那文涓涓的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做作讨厌。
钟景拉起弓弦,顷刻间便是三箭齐发。
那三支箭破空而至,快得像闪电一般。
第一只箭“嗤”的一声定穿了他外袍的肩袖。
第二只箭正中后背,却不是要他的命,而是斜着穿透了他官袍后心的布料,贴着里衣的缎面穿过。
第三只箭从他左侧腰际贯穿而过,与上面的两只箭,并排横行,以一股不容拒绝的攻势,将他带的身形一歪,朝着地上重重跌去。
他的右腿摔在青石板上,瞬间折了。
顾昭倒在地上,遥遥得望着钟景的方向,不以为意,甚至轻蔑的笑了笑。
事后,丞相去宫中要说法,皇帝轻车熟路,习惯性得和稀泥:“年轻人嘛,总是爱玩闹些。”
丞相压着火,甩着袖子走了,第二天就将顾昭送到江南养伤。
钟景喊着,孤要斩草除根,随后就追了过来。
丞相府这些年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多少绊子,他数都数不清。礼部在祭天大典上给他安排的站位偏了半步——半步而已,却足以让满朝文武诟病。东宫的属官被弹劾了一个又一个,罪名从贪墨到狎妓,真真假假,将他身边的人拉下去一个又一个。
这样的丞相,会因为儿子受点轻伤就将他送走吗?
江南必定藏着什么。
只可惜,顾昭这人心狠手辣,防不胜防。饶是他谨慎至此,还是中了他的招——扬州刺史府的熏香里藏着毒。
当夜他便带着心腹跑了出来。
但无论如何,他也想不通,丞相府闹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他是独子。虽母妃去世后,母族声势日益衰微,但父皇偏疼他,满朝皆知。
他整日和自己作对,图什么?
莫非想篡位?让顾昭那个病秧子当皇帝?
想想都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