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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子糖 蝉鸣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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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把七月的风都泡得发黏。
搬家卡车停在巷口的时候,鹿羽阳正攥着一颗橘子糖站在槐树底下。糖在他手心里捂了半天,糖纸都快黏住了。白色短袖被汗浸得软塌塌地贴在背上,眼镜滑到鼻尖,他不敢抬手去推——怕一抬手,那个蹲在门口洗菜的婆婆就会注意到他,问他你是谁家的小孩。
他只敢用余光打量这条陌生的老巷。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雨还窝在低处,亮汪汪一小片。墙根的青苔长得老高,爬山虎把半面墙都罩成了绿的。家家户户门口摆着红砖砌的花坛,太阳花蔫头耷脑的,月季倒是开得热闹。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有葱花炝锅的味道,有谁家晒的咸鱼发出来的、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的味道。
他从小就安静。不是那种故意不说话装酷的安静,是那种往人群里一杵,自然而然就会被忽略的安静。爸妈工作忙,经常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冰箱里塞满速冻水饺和火腿肠。他学会了开煤气灶,学会了煮方便面卧个鸡蛋,学会了天黑了自己开灯,学会了对着电视发呆。
他以为这条新巷子,也会和以前住过的地方一样——没人注意到他,他也懒得注意到谁。平平淡淡,相安无事。
身后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喂!你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吗?”
鹿羽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糖差点飞出去。他猛地回头——
女孩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扎着高马尾,碎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手里举着半根奶油冰棍,奶油化了,顺着木棍往下淌,淌过手指缝,滴在手腕上,她也不擦,就那么举着。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他身上藏着什么宝贝。
“我叫陈凝!”她嗓门又脆又响,把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以后我罩你,这条巷子我最熟!”
鹿羽阳的耳朵“唰”一下就红了,红得发烫,像是被人用开水浇过。
他长到八岁,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罩你”。这个词他只在动画片里听过,是那些很厉害的人才会说的话。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低头看见自己攥着的那颗橘子糖——糖纸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忽然就把糖递了出去。
“给、给你吃。”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陈凝眼睛一亮,一点没客气,劈手夺过来,剥开糖纸就往嘴里丢。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了两下,甜得眼睛眯成两道缝。
“好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你叫什么呀?”
“鹿羽阳。”
“鹿羽阳……”她一边嚼一边念,念了好几遍,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真好听!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鹿羽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笑。
他忽然发现她嘴角沾着一点奶油,白白的。
那一天,是鹿羽阳人生里,第一次有人主动把他拉进热闹里。
陈凝真的说到做到。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拖着他往巷子深处跑。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沾着黏糊糊的冰棍水,力气却大得惊人,鹿羽阳根本挣不开,也不想挣。
“你看,这家小卖部!”她指着巷口第一家,门口摆着冰柜,冰柜上盖着棉被,“她家辣条最辣,辣得你眼泪直淌,但是特别香。他家儿子上初中了,老欺负小孩,你以后看见他就跑。”
“这棵桑树!”她拽着他停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等桑葚熟了,紫红紫红那种最甜,一咬一嘴汁。但是上面的你别摘,都是蚂蚁。”
“那个拐角!”她指着前面,“有一只三花猫,特别胖,谁家饭点它就去谁家门口蹲着,蹲到了就吃,蹲不到就走,可精了。”
“还有那个老奶奶!”她压低声音,指着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银发老人,“她家自己做米糕,舍得给小孩吃,你以后嘴甜一点,叫她一声奶奶,她准给你一块。”
鹿羽阳被她拽着走,耳朵里灌满了她的声音。他看见巷子里的人——那个洗菜的婆婆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有个光膀子的大爷躺在躺椅上摇蒲扇,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一只黄狗趴在自己家门口,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以前放学回家,他都是低着头走路,数地上的砖缝。这条巷子里住了什么人,开了什么花,哪只猫爱在哪晒太阳,他都不知道。
原来有这么多东西可以看。
陈凝把他带到巷尾,停在一间破旧的小仓库门口。门是木板拼的,油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锁是个摆设,一拽就开。
她掀开门,又掀开里面一块破旧的布,露出一个角落——地上铺着旧床单,床单上扔着几本卷了边的漫画书,一个掉了盖的铁盒里装着半盒彩色粉笔。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陈凝拍了拍床单上的灰,一屁股坐下,又拍拍身边的位置,“现在分你一半。”
鹿羽阳小心翼翼地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把床单坐坏。
陈凝从铁盒里翻出一根粉笔,是橘红色的,趴在墙边开始画画。她画得很慢,舌头抵着上嘴唇,一脸认真。
先画了一个扎马尾的小人,又画了一个戴眼镜的小人。戴眼镜的那个手里举着一颗圆溜溜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来是颗糖。
“你看,”她扔了粉笔,拍拍手上的灰,“这是我,这是你。”
鹿羽阳看着墙上那两团扭曲的线条,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一个人画进她的画里,是这种感觉。
热热的。有点闷。但又好像很高兴。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橙色。陈凝咬着冰棍送他到家门口,挥挥手,冰棍棍儿还叼在嘴里,说话含糊不清:“明天我叫你一起上学!”
鹿羽阳点点头,站在门口没动。
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辫梢扎着根红头绳,在夕阳里一晃一晃,像一只快活的小鹿。跑远了,又回头冲他挥挥手,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屋。
新家还乱着,纸箱子堆了一地,他没拆。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白纸,又翻出铅笔,趴在客厅的小桌上开始画。
他画她站在槐树底下的样子——扎着马尾,举着冰棍,眼睛亮亮的。他画她笑的时候露出来的小虎牙,画她额头上湿哒哒的碎头发,画她嘴角沾着的那一点点奶油。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笔描,铅笔屑掉了一桌子。
画完了,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用最小的字,写了八个字——
今天认识了陈凝。她眼睛很亮。
写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把纸翻过去扣着,塞进书包最里面。
那一年,鹿羽阳八岁,陈凝七岁半。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笔落下去,就是十几年的事。
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一声比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