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医妃有毒》星辞枕书

1、冷宫初醒

　　头痛欲裂，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一下下凿着她的太阳穴。

　　沈芷柔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昏黄的帐顶，蛛网从角落垂落，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风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草药气息——不是她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而是一种更为古朴、甚至有些刺鼻的气味。

　　她不是在实验室吗？那个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即将完成关键数据提取的夜晚……

　　记忆最后定格在眼前一黑，心脏骤缩的剧痛。

　　猝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沈沈芷柔，年十八，大雍朝贵妃，父镇北侯沈渊，因卷入废太子谋逆案，满门流放，她这个刚刚入宫不足三月，甚至未曾承宠的贵妃，也被一道圣旨打入这位于皇宫最偏僻角落的锦瑟宫，形同冷宫。

　　原主个性怯懦，入冷宫后忧惧交加，加之身边仅剩的几个宫人怠慢苛刻，不过月余，便已缠绵病榻。昨夜一场秋雨，寒气入体，高烧不退，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去了。

　　然后，她来了。

　　沈芷柔撑着仿佛散了架的身子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喉咙干得发疼，像是被砂纸磨过。她艰难地转头打量四周。殿内陈设简陋破败，仅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两张歪斜的绣墩，窗棂上的糊纸破了几个大洞，秋日的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咳咳……”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声音嘶哑。

　　殿外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人都快不行了，还摆什么主子架子！这药爱喝不喝！”一个尖利的女声不耐烦地说道。

　　另一个稍微弱气些的声音劝着：“春桃姐姐，少说两句，好歹是位娘娘……”

　　“娘娘？呸！进了这锦瑟宫，连条狗都不如！侯府都倒了，还指望谁能来捞她不成？赶紧死了干净，我们也好早点调去别处！”

　　脚步声渐近，帘子被粗鲁地掀开，一个穿着青色宫装，面容刻薄的宫女端着个豁口的陶碗走了进来，见沈芷柔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把碗往床边的小几上一墩，药汁溅出几滴，落在灰扑扑的桌面上。

　　“娘娘醒了？醒了就把药喝了吧。”语气毫无恭敬可言。

　　这就是春桃，原主记忆里，自打入冷宫后就对她非打即骂，克扣饮食药材的贴身宫女之一。

　　沈芷柔没理会她，目光落在那个陶碗上。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作为医学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去分辨其中的成分。

　　黄芪、当归……似乎是补气血的方子，但气味深处，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甜腥气。

　　她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气，那丝甜腥气更明显了些，伴随着一种让舌根微微发麻的错觉。

　　雷公藤？不，不对，气味更隐晦，毒性更缓……是某种经过炮制的，混合了□□成分的慢毒！

　　原主根本不是简单的病重而死，是有人长期在她的饮食或药物中下毒！剂量控制得极其精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身体虚弱，缠绵病榻而亡，若非她这个对药物气味极其敏感的现代医学生灵魂到来，几乎无人能察觉。

　　好狠的手段！连一个身在冷宫，毫无威胁的失势妃嫔都不放过？

　　春桃见她不说话只盯着药碗，以为她又在犯倔，语气更恶劣：“喝啊！难道还要奴婢喂您不成？真是晦气！”说着，竟伸手想来捏她的下巴强行灌药。

　　就在春桃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沈芷柔脸颊的瞬间，沈芷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手，精准地扣住了春桃的手腕。她的手指纤细，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神冰冷如刀，直刺春桃心底。

　　春桃猝不及防，对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悸，竟被那瞬间迸发出的气势骇得后退了半步，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也让她吃痛。

　　“你……”春桃惊疑不定地看着床上似乎判若两人的女子。

　　沈芷柔松开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这药，倒了。”

　　“倒了？”春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揉着发红的手腕，尖声道，“娘娘，您怕是烧糊涂了吧？这宫里份例本就少，这碗药还是奴婢好不容易求来的，您说不喝就不喝？”

　　“我说，倒了。”沈芷柔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春桃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心虚，心下更是了然。这毒，即便不是春桃亲手所下，她也必定是知情人，或者被人利用的执行者。

　　她不再看春桃，挣扎着想要下床。当务之急是水分和食物，原主这身体亏空得厉害，再不吃点东西，不用毒发，饿也饿死了。

　　“哎，您这是要做什么？”另一个宫女夏荷闻声进来，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她年纪小些，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和惶恐。

　　“水，还有吃的。”沈芷柔借着夏荷的力道站稳，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夏荷犹豫地看了一眼春桃。

　　春桃抱着手臂，冷笑：“吃的？娘娘，今儿的早膳您没动，午膳时辰已过，晚膳还没到点呢！咱们锦瑟宫可没多余的点心零嘴。”

　　沈芷柔不理她，目光在殿内搜寻，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小布袋上，那是之前夏荷偷偷藏起来的一点黍米，原本是怕被春桃搜刮去，想留着应急的。

　　“把那黍米拿出来，熬粥。”沈芷柔指向那个角落。

　　夏荷惊讶地睁大了眼，春桃更是直接叫起来：“那是……”

　　“去。”沈芷柔打断她，眼神不容反驳。

　　夏荷被那眼神慑住，下意识地就去拿了米袋。

　　春桃气得脸色发青，却莫名不敢再上前阻拦，只狠狠地啐了一口：“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说完，竟一扭身出去了，连那碗毒药也忘了端走。

　　沈芷柔看着春桃离去的背影，眼神微沉。这宫女，留不得了。

　　在夏荷的搀扶下，她走到殿外的小院里。所谓的锦瑟宫，不过是一处一进的小院，正殿加两侧厢房，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简易灶台，是平日里烧水热饭用的。

　　夏荷生火熬粥，沈芷柔则靠在廊柱上，仔细观察着院子里的杂草。多年学医养成的习惯，让她对植物有着特殊的敏感。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墙角一丛不起眼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上。

　　紫苏？不对，叶片形状略有差异，气味也更辛辣些……是野生荆芥！这东西有发汗解表、祛风止痛的功效，对于她现在风寒未愈的状况正合适。旁边还有几株叶片肥厚，带着锯齿的植物，是蒲公英，清热解毒。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夏荷，粥快好时，把那边墙上紫色花的，还有这边叶子像锯齿的，各摘几片洗干净放进去。”沈芷柔指示道。

　　夏荷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黍米粥的香气混合着野菜独特的清苦味渐渐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和哀求声。

　　“春桃姐姐，求求您，救救小林子吧！他……他快不行了！”是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

　　“滚开！一个刷马桶的小太监，也配请太医？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是春桃尖刻的呵斥。

　　“可是……可是他浑身滚烫，都说胡话了……求您发发慈悲，跟管事的说说情，哪怕给点寻常的伤寒药也行啊……”

　　“没有！赶紧把他拖走，死远点，别脏了锦瑟宫的地界！”

　　沈芷柔皱了皱眉，示意夏荷扶她过去。

　　院门口，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太监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他身后草席上躺着一个同样年纪的小太监，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显然病得不轻。春桃则叉着腰，挡在门前，满脸嫌恶。

　　见到沈芷柔出来，春桃愣了一下，语气不善：“娘娘出来做什么？这儿没您的事。”

　　沈芷柔没理她，目光落在那个生病的小太监身上。她走近几步，不顾春桃的阻拦和那小太监惊恐的眼神，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观察舌苔。

　　高热、无汗、项背强直、呼吸伴有轻微鼾声……这是风寒表实，兼有内热壅盛，再拖延下去，恐有性命之忧，或者即便救回来，也可能因为高热损伤脑部。

　　她立刻对夏荷道：“粥好了吗？盛一碗晾温，再加些盐。”

　　然后她对那个跪着的小太监说：“把他抬到那边廊下避风处。”

　　小太监都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个传闻中懦弱无能、自身难保的贵妃娘娘。

　　“快点！”沈芷柔语气加重。

　　小太监一个激灵，连忙和夏荷一起，费力地将病患抬到了廊下。

　　春桃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娘娘！您自身都难保了，还管这闲事？若是他死在咱们宫里，您担待得起吗？”

　　沈芷柔冷冷瞥她一眼：“本宫担不担待得起，不劳你费心。你若怕被牵连，现在就可以滚出锦瑟宫。”

　　春桃被噎得脸色铁青，却不敢真走，她还得盯着这位“娘娘”呢。

　　沈芷柔不再管她，蹲下身，仔细为小林子检查。没有现代药物，只能靠现有的条件。荆芥蒲公英粥能发汗清热，但力度可能不够。她目光再次扫向院中杂草，希望能找到更有用的药材。

　　就在这时，她脑中忽然“叮”的一声轻响，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救治意愿与符合条件的环境素材，医食同源系统激活中……】

　　【激活成功！绑定宿主：沈芷柔。】

　　【初始功能解锁：药膳洞察（初级）。可自动分析视野范围内食材、药材的药理属性及配伍效果。】

　　沈芷柔心中巨震，系统？这不是网络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吗？但她来不及细想，眼前的世界已然发生了变化。

　　她视线所及的植物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半透明的文字标签。

　　【野生荆芥：性微温，味辛，归肺、肝经。功效：发汗解表，祛风止痛。适用于风寒感冒……】

　　【蒲公英：性寒，味苦甘，归肝、胃经。功效：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利尿通淋……】

　　【黍米：性平，味甘，归肺、脾、胃经。功效：补中益气，健脾益肺……】

　　果然！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快速搜寻，很快在另一处墙角发现了一丛叶片细长、开着小白花的植物。

　　【车前草：性寒，味甘，归肝、肾、肺、小肠经。功效：清热利尿，凉血解毒，渗湿止泻……】这个可以用来加强清热利尿的效果！

　　“夏荷，再去摘一些那边开白花，叶子长长的草，洗干净和粥一起煮。”沈芷柔立刻吩咐。

　　夏荷现在已经对沈芷柔言听计从，赶紧去了。

　　粥熬好了，带着野菜的清苦和黍米的香。沈芷柔亲自指挥着夏荷和小太监福顺，一点点给昏迷的小林子喂了下去。她又让夏荷取了冷水，浸湿了破布，敷在小林子的额头和腋下帮助物理降温。

　　忙完这一切，沈芷柔已是冷汗涔涔，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夏荷扶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小林子和福顺忐忑、春桃冷眼旁观、沈芷柔默默祈祷的注视下，小林子竟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出汗了！这是好转的迹象！

　　福顺喜极而泣，扑通一声跪在沈芷柔面前，砰砰磕头：“谢谢娘娘！谢谢娘娘救命之恩！奴才……奴才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娘娘！”

　　夏荷看着沈芷柔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沈芷柔虚弱地摆摆手，让福顺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卑微却知恩的宫人，心中第一次在这冰冷的深宫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底气。

　　春桃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只是那眼神深处，除了嫉恨，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沈芷柔在夏荷的搀扶下，回到阴冷破败的内殿。她坐在冰冷的床榻上，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冷宫初醒，强敌环伺，自身中毒，前途未卜。

　　但，她活下来了。并且，拥有了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挣扎求存的第一份资本——她的医术，以及这个刚刚苏醒的，名为“医食同源”的系统。

　　她端起夏荷重新为她盛来的一碗黍米野菜粥，粥温温热，带着生命的暖意。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中带着回甘，如同她此刻的处境。

　　毒药要查，下毒之人要揪出来。春桃这个隐患，必须尽快解决。

　　还有那个只在记忆碎片中存在，温润如玉却手段莫测，将她父亲送入大牢，将她打入冷宫的新帝——萧景珩。

　　这盘死棋，她一定要走活。

　　夜色，笼罩了锦瑟宫，也笼罩了整个波谲云诡的大雍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