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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苦命鸳鸯 念一收 ...
念一收拾好经书要回山,本该做完沈家法事返程,不料事出突然多耽搁了几日,眼下临近十五,寺中法会事务繁多,急需速速回山。
江弦月将他送在城门口,晨光铺开,将他僧袍染上一层淡金,念一牵着那头灰驴,尾巴一甩一甩的,走到护城河边,她就站定脚跟,怕过了这河就不舍得他走。
念一发觉身后脚步声渐息,回头看她,两人隔水相望。
他往前挪了几步,晨光落在他眉睫间,根根发着金光,睫毛翕动,他什么也没说,双手合十行礼,紧接着翻身上驴背,轻拍驴脖子扬长而去。
清风吹起他的僧袍又落下,背影越走越远,渐渐凝成一个小点,融进山色间。
不过三息,身后马蹄声响,两匹快马掠过江弦月身侧,尘土飞扬。
她咳了几声,再次抬头沈府那几个仆役,连人带驴一并截回来。
三入沈府,满院景象比前两回低沉,通院灵幡还未撤又添新的,曲兰清一身素衣独坐厅堂,眼眶泛红似是刚哭过不久,她看到二人眼泪又止不住落下。
这次死的是沈夫人,大理寺后一步入府,为首的官员与念一有些许交情,同与死人打交道,难免不相熟,江弦月听念一唤他苏寺卿,互相行礼过后一同前往沈夫人居院。
风穿过回廊卷起灵幡,沙沙作响,行至沈夫人房中,热风卷着满室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饶是苏寺卿也忍不住掩鼻后退。
江弦月倚在石栏上干呕几下,念一递来一个香囊,才渐渐解了不适。
再回到房中,仵作已先行验尸,软榻上血浸透半床被褥,滴落地砖洇成一小洼暗红。
沈夫人仰面躺着,一道狭长的刀口利落地横穿后颈,皮肉翻卷,隐隐可见森森白骨,血溅了三尺,帐顶上、榻边烛台,乃至铜镜上都沾了密密麻麻的血点。
江弦月双眼微眯,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仔细些,一只手掌忽然覆上她的双眼,掌心温热,裹着久洇入体的檀香遮住视线。念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柔声劝告:“别看。”
仵作片刻后起身:“死者被利器割喉,生前并无挣扎痕迹,应是熟人作案,趁其不备一刀毙命。”
苏寺卿掩鼻掐住沈夫人下巴,仔细端详两侧脖颈,指着她喉间细微灰褐色粉末,问道:“查一下这是何物。”
“回大人,此乃天仙子粉末,多用于治疗癔病。”仵作查验片刻后起身拱手道。
“查伺候她服药的人。”
沈府上下被审了一遍,最后跪在堂前的竟会是沈青辞,他被衙役压上前来,面色静得出奇,袖口沾染半星半点暗红色渍迹,从被扣押到堂上一直冷哼,对所作所为没有丝毫悔过。
苏寺卿拍案质问:“罪人沈青辞,你为何弑母?”
沈青辞缓缓抬起头,唇角淌血,他自嘲般冷笑几声,脸色渐沉,看了看掌心的刀痕,“自幼时起,母亲频频病发,动则大骂他人,父亲为她遍寻名医诊治,花费钱两无数,深知母亲不堪受刺激,父亲便许她一双人。母亲病愈后父亲为兴家族子嗣,欲纳曲兰清入府。”
“怎料一夜东风吹,天人两隔,大夫说是病发而亡,我自是不信的,因为父亲尸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那是天仙子独有的,母亲善妒,不愿与他人共事一夫,故往父亲里掺了粉末,想让他死于心疾,掩人耳目,将罪名推栽给新妾。”
沈青辞说得入神,触动他心里那道难过的坎,声音不觉放大:“我说的这些都是猜测,本就是怀疑,我没有证据,可如若不是她将事情说出来……她又犯病了,半梦半醒的,说父亲该死!他就该死!那个女人也该死!”
“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几近喘不上气,直直盯着苏寺卿看,“之后,我就把她杀了!她也该死!……天经地义!”
念一在他身侧蹲下,捻动佛珠轻叹:“阿弥陀佛,佛曰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你今日杀了人,自以为了却仇恨,往后夜半阖眼时仍是滔天恨意,于此困住你的余生,放下仇恨,才是渡你自己。”
“放下?你要我如何放下?”沈青辞猛地偏头来瞪他,眼中红丝遍布,“你这秃驴枉为得道高僧,自以为念几句经文就救得了苍生,若是你日日受她磋磨,未必有我这般良善。下狱也好,砍头也罢,这错我不认。”
“念一师父,此恶徒如此畜牲行径,不必再劝,应当让他以命抵命。”苏寺卿忽地开口,拍案而起,欲提笔定罪,守在一旁的江弦月突然出声:“大人且慢,民女请求一审曲兰清。”
堂中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江弦月,方才沈青辞还一副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模样,转息间俨然像抽了主心骨,脸色突变,也不似先前那般从容:“不关她的事!是我杀的!我认错!我该死!求你们不要审她,与她无关!是我畜牲!”
他跪爬到江弦月脚边,疯了似的磕头,“是我杀的!我错了!我畜牲!求你们不要审她!”
满堂寂静,沈青辞前后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更是令苏寺卿倍生疑虑,想起入府时江弦月一番猜测,越发觉得环环相扣,更加笃定曲兰清也牵连其中,拍案:“把曲兰清带上来。”
“大人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兰娘无关!”
沈青辞往前扑了一下,叫喊着去扯苏寺卿衣角,却被衙役反手制住,面颊磕在青石板上摩擦。
两名衙役将曲兰清带上来,推倒在地,沈青辞眼疾手快接住那具瘦弱的身子死死护在怀里。
“兰娘,他们可有伤你?”
曲兰清摇头,眼中含泪缩回沈青辞怀中,“是我的错,千不该万不该将你卷入其中。”
“是我愿意的,我不怪你了,我说过要护你的……”沈青辞双手捧起她的脸,她哭,他也跟着落泪,指腹轻轻擦去曲兰清眼角眼花,柔声安慰:“让我来说好吗?”
得到她的许可,沈青辞如释重负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脸颊划过最后一滴泪,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兰娘的生父……是我爹害死的。”
众人倒吸一气,他们半生都在府中伺候主子,自然万事都听主子的话,听信主子说的闲资,沈夫人说曲兰清命格克星,克死生父,遗祸无穷。
不曾有想曲兰清与沈东家是血海深仇,一介孤女愿认杀父仇人为夫,是受了何等天大的迫害。
沈青辞垂着头,将那些不愿说的,早已是血淋淋的伤疤剖开,娓娓道来。
沈东家在城西有间铺子生意兴隆,但在不久前客人日渐稀少,账簿入不敷出,经查询才知同街相隔的两间铺子新来了个女掌柜,卖的是一式的物件,人美嘴甜,常讨得客人欢喜。
沈东家视尊严如命,断然受不得败给一女子,就想毁其生意,一见女子花容月貌,心生色欲,便想豢养在外做外室,女子不从,她生父便找上门求公道,那日长街沈家仆役纵马行凶,女子父亲身首异处,求告无门。
沈青辞与曲兰清相识于惨剧前一日,再次相见却是在城门外,沈青辞得知原委,悲痛欲绝,一边是钦慕之人,另一边是生身父亲,他自知无法替她报仇,想娶她为妻还她一个安身之地,代父偿罪。
可沈东家捷足先登,昔日心仪女子转瞬做了他的二娘,新婚之夜沈青辞去见她,万般不舍难泄于口,妒意盖过为人子女的情分,心生歹念,暗中投药诱发心疾,病发而亡。而沈夫人的死,沈青辞本就心中有恨,察觉她想毒害曲兰清后伺机痛下杀手。
沈青辞的供词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来,说到最后早已哽咽,声音断断续续染上哭腔,“大人,杀父弑母皆由我一人所为,兰娘并不知情,我愿一命相赎,恳请放兰娘一条生路。”
他又猛地磕了几个响头,额间伤口再度裂开,叠着旧伤顺眉骨淌落。
曲兰清抬眸瞧他,“你走了我一个人怎活?让我随你而去……”
“你好好活着,我把沈家都给你,替我好好看这世道还值不值得。”沈青辞眉间抵着她的,十指相扣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
曲兰清猛地摇头,眼泪淌了满脸,“有你才值得,青辞我陪你一道走……”
沈青辞猛地推开她,跪爬几步道苏寺卿衣冠前,三磕头,“大人,请定罪民之罪,让罪民入黄泉受三千寒水洗骨,日日赎罪。”
“本官自有定夺。”苏寺卿落笔定案,“沈青辞弑母杀父,罪无可赦,择日问斩,民女曲兰清无过无罪,大理寺不予追责,另罚沈家银两五万钱,余下家产悉数归于曲兰清。”
沈府上下无人敢置喙,换了主人他们依旧在能府里作威作福,贪得一点蝇头小利,若是掀桌子要败了沈家,出了府门道不明几时入黄泉。
斩首那日天色阴沉,下着小雨。
江弦月站在刑场外围,看着沈青辞跪在断头台上,雨丝落在肩头洇透素白衣衫。
沈青辞面色是那般从容不迫,似乎早已看破生死,赴死那刻,沈青辞最后朝此处投来一个温和的目光。
曲兰清站在她身旁,撑着一柄青竹伞,雨滴沿着伞沿落下,小水潭溅起一朵水花,与此同时江弦月再一次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她曾闻到过三次,第一次不记得,第二次是在药堂,第三次便是此刻。
可它真正的源头,忽然在脑子里浮现,城门口,草席裹尸,单薄打着补丁的衣服,那股味道是曲兰清身上飘出来的,在那时卖身葬父的曲兰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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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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