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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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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中环下了一场小雨。
姜挽站在皇后大道中的骑楼下,看着雨水从檐边滴下来,海味店的老伯今天没开门,铁闸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茶餐厅门口还是很多人,撑着伞等外卖,伞挤着伞,伞尖滴着水。
她今天没带伞。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她以为不会下,结果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她把卫衣的帽子戴起来,一路走到这里,肩膀湿了一点,鞋也湿了一点。
站在骑楼下等雨停的人不止她一个,旁边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讲着什么,偶尔笑出声,还有一个阿伯,手里拎着菜,看着雨发呆。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头已经湿透了,变成深灰色。
三点差五分,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雨里。
跑进写字楼的时候,头发湿了,卫衣的袖子也湿了,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有点狼狈。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那个粉色暖手宝还在包里,她摸到它,软软的,毛茸茸的。
十七楼,敲门。
门开了,宋皖余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
“淋雨了?”
“嗯。”姜挽说,“没带伞。”
宋皖余侧身让她进来,转身去拿了一条毛巾,不是新的,是洗得很干净的那种,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擦一下。”她递过来。
姜挽接过来,擦了擦头发,毛巾是暖的,不知道是放在哪里,还是本来就是暖的。
“坐吧。”宋皖余说,“今天喝什么?还是咖啡?”
“嗯。”
姜挽在沙发上坐下,继续擦头发,茶几上摆着那袋蝴蝶酥,还有一碟蛋挞,新买的,金黄的外皮上有一点焦糖色。
宋皖余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姜挽,又转身去拿了一个吹风机。
“把头发吹干吧。”她说,“不然会感冒。”
姜挽看着那个吹风机,愣了一下,吹风机是白色的,不大,插头用橡皮筋缠着。
“你办公室怎么有这个?”她问。
宋皖余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有时候洗完头来上班,没干透,就买了一个放着。”
姜挽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慢慢吹着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还是很明显。
宋皖余坐回扶手椅上,端起自己的咖啡,慢慢喝着,她没有看姜挽,只是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淌着水痕,外面的楼都雾蒙蒙的。
姜挽吹了一会儿,把头发吹到半干,关掉吹风机。她把吹风机放在茶几边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甜的,刚好。
“谢谢。”她说。
宋皖余转过头看她,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很轻,像刻刀刮过木头的声音。
“今天下雨,”宋皖余开口,“我以为你不会来。”
姜挽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些人下雨天不想出门。”宋皖余说,“很正常。”
姜挽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漩涡。
“我想来。”她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很好。”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那个新的,”宋皖余问,“雕得怎么样了?”
姜挽想了想:“有一点形状了。”
“什么样?”
“还不清楚。”姜挽说,“可能是两个人。”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雕两个人的时候,”她问,“感觉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雕一个人,”姜挽慢慢说,“就是一个人,雕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现在雕两个人,虽然是木头,但好像……”
她停住了,不知道怎么说。
宋皖余等了一会儿,没有催。
“好像不是一个人了。”姜挽说。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雨还没停,但有一点光落在窗玻璃上。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轻。
“那个感觉,”她说,“可能很重要。”
姜挽抬起头看她。
“不是一个人。”宋皖余说,“这个感觉,可能很重要。”
姜挽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点点,又平了。
雨慢慢小了,窗外的船鸣笛,低沉的,穿过雨幕传过来。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下雨天开车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开。怎么了?”
“没什么。”姜挽低下头,“就是想知道。”
宋皖余看着她,没说话。
茶几上那两个暖手宝还挨着,一个米色,一个粉色。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雨快要停了。
一小时过去。
姜挽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边上。吹风机也放好。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姜挽忽然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吹风机,”她说,“下次如果下雨,我还来。”
她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吹过了,不那么乱,脸有一点红。
她不知道为什么说那句话。
但说了,好像也没什么。
雨停了。
火炭,傍晚。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块木头。
两个人形,挨得很近,还没有雕完,只是一个轮廓,但她看着那两个人形,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淋雨,毛巾,吹风机,咖啡,蝴蝶酥。
还有那句话:“我想来。”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刻刀,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那两个人形,好像更近了,不是贴在一起,只是更近了一点。
她看着它们,不知道自己在雕什么。
但手知道。
窗外又下起雨来,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工业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经过的货车。
她站在工作台前,听着雨声。
很久没这样了。下雨天不觉得烦,只是听着。
周六下午,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今天没太阳,天阴着,风有一点凉。
村口那个阿婆今天没在门口坐着,门关着,窗帘拉着。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家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姐不在。电视开着,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
阿妈听见门响,转过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
“阿妈。”宋皖余叫了一声。
“嗯。”
她在沙发上坐下,陪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的人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只是看着那些黑白的光影闪动。
“大姐呢?”她问。
“去街市了。”阿妈说,“今晚食姜葱鸡。”
宋皖余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阿余。”阿妈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话换咗车,咩颜色?”
宋皖余愣了一下,没想到阿妈会问这个。
“灰色。”她说。
阿妈点点头:“灰色好,耐脏。”
宋皖余看着她。阿妈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多了一点,眼睛盯着电视,但好像也没在看。
“阿妈,”她开口,“你身体真嘅冇事?”
阿妈顿了一下,然后说:“冇事。”
沉默。
电视里的人在哭,声音很大,阿妈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你细佬,”阿妈忽然说,声音很轻,“以前钟意食姜葱鸡。”
宋皖余愣住。
阿妈没有看她,还是盯着电视。
“以前每个礼拜都要食,”阿妈说,“我话他,食咁多唔怕滞?他话,阿妈整嘅,滞都要食。”
宋皖余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更阴了,好像又要下雨。
“三年了。”阿妈说。
宋皖余看着阿妈的侧脸,那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眼泪。
“阿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挂住他?”
阿妈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准备今晚的菜。”她说。
宋皖余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电视还在放,声音很小了,几乎听不见。
她坐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姐回来了,三个人坐在桌上,吃姜葱鸡,吃蒸鱼,吃菜,喝汤。
阿妈给她夹了一块鸡,没说话。
宋皖余低头吃,吃得很慢。
“阿余,”大姐忽然问,“你最近工作点样?”
“还好。”
“有冇识到新朋友?”
宋皖余顿了一下:“有。”
大姐眼睛亮了一点:“男仔女仔?”
宋皖余看着她,没说话。
大姐讪讪的:“我随便问问。”
阿妈在旁边喝汤,好像没听见。
吃完饭,宋皖余帮着收拾,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妈。”她开口。
“嗯。”
“细佬的事,”她说,“不是他的错。”
阿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我知。”阿妈说,声音很轻。
宋皖余看着她。
“我知不是他的错。”阿妈说,“但我挂住他。”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那背影瘦了,背有一点驼。
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阿妈。
阿妈僵了一下,然后没动。
就那样站着,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响着。
很久。
周日,西环。
蒋澜站在那栋老楼下,看着二楼的窗户,那间书店今天开门吗?她不知道,但她还是来了。
她推门进去,走上那条窄楼梯,两边墙上还是那些褪色的海报,张国荣,梅艳芳,她看了一眼,继续往上走。
书店门开着。还是那个阿伯,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蒋澜在书架间慢慢走着,随手抽出书来看。今天没什么想买的,只是想来。
站在文学那一排前面,她抽出一本旧书,翻开来,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只认得第一个字是“陈”。
她把书放回去。
门口有脚步声,有人上楼,脚步很轻,但很稳。
她回过头。
秦安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着,三七分,右眼角那颗小痣在书店昏黄的灯光里格外明显。
她看着蒋澜,没说话。
蒋澜也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蒋澜问。
秦安岚顿了一下:“不知道,只是来了。”
沉默了几秒。
蒋澜笑了一下,很轻。
“那正好。”她说,“一起逛吧。”
她们在书店里待了一个小时,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看书,偶尔经过对方身边,点一下头,又继续看。
临走的时候,蒋澜买了一本诗集,旧版的,封面都快要掉了,老板用牛皮纸包起来,递给她。
“多谢。”蒋澜说。
“慢行。”老板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秦安岚走在前面,蒋澜跟在后面,楼梯窄,只能一个人走,蒋澜看着秦安岚的背影,黑色的风衣,走得很稳。
走出楼门,天晴了,阳光落在街上,亮亮的。
“吃饭吗?”秦安岚问。
蒋澜想了想:“好。”
她们去了一间附近的茶餐厅,要了两份午餐肉蛋公仔面,两杯冻柠茶,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桌面上。
“你经常一个人来书店?”秦安岚问。
“有时候。”蒋澜说,“一个人安静。”
秦安岚点点头,没再问。
公仔面上来了,蒋澜把午餐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慢慢吃,秦安岚吃得更慢,好像在想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个雕塑家,”秦安岚忽然开口,“她最近怎么样?”
蒋澜愣了一下:“姜挽?挺好的,她每周去见那个心理医生,好像有点用。”
“你那个朋友?”
“嗯。宋皖余,心理医生。”
秦安岚点点头,夹起一块午餐肉,吃了。
“她们认识多久了?”她问。
蒋澜想了想:“两个月左右吧。”
秦安岚没再问。
窗外的阳光很亮,街上的人走得慢一些,周日的中午,不用赶时间。
吃完,她们在门口分开,蒋澜往地铁站走,秦安岚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蒋澜回过头,秦安岚已经走到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旁边,正要打开车门,她好像感觉到什么,也回过头。
隔着半条街,她们对望了一眼。
秦安岚点了一下头,上车。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走。
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周四下午,中环。
姜挽站在那间饼店门口,看着玻璃柜里的东西,蝴蝶酥、蛋挞、椰挞、鸡批、合桃酥、光酥饼……
那个年轻女孩在里面擦柜台,看见她,笑着招招手。
姜挽推门进去。
“又嚟啦?”女孩用广东话问。
姜挽点点头,指了指鸡批:“两个。”
女孩装了袋,递给她,她付了钱,拎着出来。
站在门口,她看了一下时间,三点还早,还有二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海味店今天开门,老伯在门口整理货,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早晨。”姜挽说。
“早晨。”老伯回,笑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那间茶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里面的人吃饭,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聊天,语速很快,她听不太懂。
然后她转身,往写字楼走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扎着,斜斜的低马尾,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她站在窗边,听见门响,转过身。
“下午好。”她说。
“下午好。”姜挽坐下,把那袋鸡批放在茶几上,“买的。”
宋皖余看了一眼那袋鸡批,笑了一下:“上周那个很好吃,谢谢。”
她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姜挽也拿了一个,慢慢吃着。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旁边是糖罐,两个暖手宝还在那里,一个米色,一个粉色,挨着。
“上次那个两个人,”宋皖余问,“雕完了吗?”
姜挽摇摇头:“还没有,还差一点。”
“差什么?”
姜挽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还没完。”
宋皖余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阳光很好。四月的阳光,暖的,但不热。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周末都做什么?”
宋皖余愣了一下,看着她,姜挽很少问这些。
“有时候回元朗,看我阿妈。”她说,“有时候在家,有时候出去走走。”
姜挽点点头:“元朗远吗?”
“开车三四十分钟。”宋皖余说,“不算远。”
姜挽没再问。
但她在想那辆灰色的车,Volvo,旅行版,像雨后的石板路。
“你呢?”宋皖余问,“周末做什么?”
姜挽想了想:“雕东西,有时候一雕就是一整天。”
“不出去走走?”
“不太出去。”姜挽说,“有时候去深水埗买东西,木料、刻刀什么的,别的没什么。”
宋皖余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下周末,”宋皖余忽然开口,“我要去一趟南丫岛。”
姜挽看着她。
“有个朋友在那里开了间小店,一直叫我去看看。”宋皖余说,“一直没时间。”
姜挽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听说那边很安静。”宋皖余说,“比中环慢很多。”
姜挽看着她,忽然想问点什么,但没问出口。
一小时过去得很快。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袋鸡批剩下的收好。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姜挽忽然回过头。
“宋医生。”
“嗯?”
“南丫岛,”她说,“开车能到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要坐船。”
姜挽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坐船。
她在想,那是什么感觉。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块木头。
两个人形,挨得很近,已经雕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差一点。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刻刀。
沙沙沙。
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
窗外的工业区很安静,偶尔有货车经过。四月了,晚上没那么凉,她开着一点窗,有风透进来。
雕了很久,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
那两个人形,还是挨得很近,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对话。
“南丫岛,开车能到吗?”
“要坐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只是想知道。
她放下刻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楼,歪着的广告牌,偶尔经过的车。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那时候她很小,她哥带她去外滩,看船,那些船在黄浦江上慢慢开着,她问她哥,船要去哪里,她哥说,不知道,可能是很远的地方。
后来她哥跑了。
再也没回来。
她站在窗边,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看着那块木头。
那两个人形,挨得很近,好像在看同一个方向。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没上去,站在皇后大道中的骑楼下,看着对面。
海味店的老伯今天在门口泡茶,一个小小的茶壶,两个小小的杯子,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
“饮茶?”老伯用广东话问,指了指那个空杯子。
姜挽愣了一下,点点头,在老伯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老伯给她倒了一杯茶,热的,有一点苦,有一点香。
“你成日经过。”老伯说,语速很慢,好像在照顾她听不听得懂,“喺附近返工?”
姜挽摇摇头:“睇医生。”
老伯点点头,没问什么病,只是指了指茶:“普洱,自己冲的。”
姜挽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老伯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们坐着,慢慢喝茶,街上的人走来走去,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的。
喝完一杯,姜挽站起来。
“多谢。”她说。
“得闲再嚟。”老伯摆摆手。
她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弧度。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浅绿色的针织衫,长发扎着,坐在窗边那张扶手椅上,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还有一碟蛋挞,一碟蝴蝶酥。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坐下,把那袋鸡批放在茶几上。
她们交换了点心。
宋皖余看着她,忽然问:“今天心情好?”
姜挽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宋皖余说,“看起来不一样。”
姜挽想了想,然后说:“刚才在楼下喝茶。”
宋皖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海味店那个老伯,”姜挽说,“他叫我喝茶。普洱。”
宋皖余笑了,很轻。
“他姓陈,”她说,“在那里开店几十年了,我小时候经过,他就已经在。”
姜挽点点头,拿起一个鸡批,咬了一口。
窗外有船鸣笛,长长的,像在说什么。
她们坐着,晒太阳,喝咖啡,吃点心的,话不多,但沉默不让人难受。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看着茶几上那两个暖手宝,还是挨着,一个米色,一个粉色。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姜挽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末去南丫岛吗?”
宋皖余看着她,点点头:“去,周日。”
姜挽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还在。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皇后大道中的石板路上,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些力道了,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但又不至于热。
她在海味店门口站了一下,陈伯今天在整理货架,背对着街,没看见她,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
饼店门口,那个年轻女孩正在给一个客人装蛋挞,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五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看那些匆匆赶路的人,中环永远那么快,每个人都在赶时间,但她今天不赶。
走到那间茶餐厅门口,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里面,下午三点,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角落聊天,一个阿婆在喝奶茶看报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声音,她抬起头,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一杯旁边放着糖罐,还有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
她往书架上瞟了一眼,那个木头雕的小人还在那里,蜷缩着,脸抬着,米色的暖手宝和粉色的暖手宝还挨着,放在书架的最下面一层。
“今天来得早?”宋皖余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
“嗯。”姜挽说,“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
“看什么?”
“看人。”姜挽顿了顿,“中环的人走路真的很快。”
宋皖余笑了一下:“你第一次来就说过。”
姜挽愣了一下:“你记得?”
宋皖余点点头,没说话。
姜挽低下头,往咖啡里加了两块糖,慢慢搅着。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膝盖上,暖的。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还好。”姜挽说,“那块木头雕完了。”
宋皖余看着她:“那两个人形的?”
“嗯。”
“雕完的时候,什么感觉?”
姜挽想了想:“站着看了很久,不知道接下来雕什么。”
“和上次一样?”
“不一样。”姜挽说,“上次是空的,这次不是。”
宋皖余等她说下去。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长长的。
“这次看着那两个人,”她慢慢说,“好像它们还在那里,不是雕完了就不在了。”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那种感觉,”她问,“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姜挽想了想:“好的,应该是好的。”
宋皖余点点头,没再问。
阳光移了一点,落在茶几上,蝴蝶酥的金黄色在光里格外亮。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最近工作忙吗?”
宋皖余顿了一下,看着她,姜挽很少问这些。
“还好。”她说,“每天见几个客人,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都是像这样的?”姜挽指了指周围,“坐着聊天?”
“差不多。”宋皖余说,“每个人不一样。有些人话多,有些人话少,有些人要很久才能开口,有些人一来就想把什么都告诉我。”
姜挽点点头,低头喝咖啡。
“你呢?”宋皖余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还是那样,雕东西,有时候一整天都在雕,有时候一整天都坐着,看着那块木头。”
“坐着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知道。”姜挽说,“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
宋皖余点点头:“那种时候多吗?”
“以前多,现在少一点。”
“为什么少一点?”
姜挽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光落在宋皖余脸上,那颗眼角痣在光里格外明显。
“不知道。”她最后说,“可能就是少了。”
宋皖余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姜挽拿起一块蝴蝶酥,咬了一口,酥脆,甜,表面的砂糖在舌尖化开。
“上次你说去南丫岛,”她忽然问,“去了吗?”
宋皖余点点头:“去了,周日去的。”
“怎么样?”
“很安静。”宋皖余说,“比中环慢很多,坐船过去,二十分钟,船上没什么人,岛上也没有车,只能走路。”
姜挽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朋友开了间小店,卖些手作的东西,还有咖啡。”宋皖余说,“坐在店里,能看见海,很蓝。”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蝴蝶酥。
“开车能到码头吗?”她问。
“能。”宋皖余说,“中环码头有停车场。”
姜挽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脑子里出现了那辆灰色的车,停在码头边,等着上船,或者等着谁从船上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
一小时过去得很快。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蝴蝶酥的碟子往前推了推。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姜挽忽然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五我早点来。”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电梯门关上,姜挽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起刚才问的那些问题,南丫岛,码头,停车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只是想知道。
火炭,傍晚。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块雕完的木头。
两个人形,挨得很近,看着同一个方向,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木头光滑,凉凉的,但摸着摸着,好像有了一点温度。
她把它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个小人并排放着,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退后几步,看着它们。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工业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灰扑扑的楼里透出昏黄的光,有货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窗户轻轻响。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角落,从一堆木料里翻出一块新的,胡桃木,比之前那块大一点。
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刻刀。
刀尖触到木头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要雕什么。
但手已经开始动了。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还没有形状,只是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对话。
“坐着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
她那时候说的是真的,但现在看着这块新木头,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在想什么。
在想那辆灰色的车。
在想南丫岛。
在想码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但手又开始动了。
沙沙沙。
周六下午,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今天太阳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睡觉,尾巴偶尔动一下。
村口那个阿婆今天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她放轻脚步走过去,阿婆没醒。
走到自家门口,她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不在。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转过头看她,点点头,又转回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陪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吵架,广东话,语速很快,她听着,没往心里去。
“大姐呢?”她问。
“去朋友度。”阿妈说,“今晚唔返来食。”
宋皖余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阿余。”阿妈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话,有识到新朋友?”
宋皖余愣了一下,看着她。
阿妈没看她,盯着电视。
“嗯。”宋皖余说。
“男仔女仔?”
宋皖余顿了一下:“女仔。”
阿妈点点头,没再问。
电视里的人在哭,声音很大,阿妈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你细佬,”阿妈忽然说,“以前细个时候,也钟意睇电视,成日坐喺度,一看就一下昼。”
宋皖余看着她。
阿妈的侧脸很静,眼睛盯着电视,但好像没在看。
“我话他,做咩唔出去玩?他话,出去玩不如睇电视。”阿妈说,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后来大个了,就不睇了,成日往外跑。”
宋皖余没说话。
“再后来,”阿妈顿了顿,“就跑了。”
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亮,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宋皖余看着阿妈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有一点红,但没有眼泪。
“阿妈。”她开口。
“嗯。”
“细佬跑之前,”她问,“有冇同你讲过什么?”
阿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冇。”她说,“一个字都冇。”
宋皖余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两个人,阿妈做了两个菜,蒸鱼,炒菜,她们慢慢吃着,没怎么说话。
吃完,宋皖余帮着收拾,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那个新朋友,”阿妈说,“人好唔好?”
宋皖余顿了一下,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好。”她说。
阿妈点点头,没再问。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那背影瘦了,背有一点驼,但还在洗碗,还在做饭,还在过每一天。
她把碗擦干,放进碗柜。
“阿妈,”她说,“我走啦。”
阿妈没回头。
走到门口,她穿上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推门出去。
村口那只黄狗还在睡觉,尾巴偶尔动一下,阿婆已经不在门口了,门关着,窗帘拉着。
她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开出元朗。
回中环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山路没有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凉的。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是姜挽的消息:“宋医生,今天开始雕新的了,不知道雕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开。
回到家,她才回:“好,下周告诉我雕了什么。”
周日,上环。
蒋澜坐在那间糖水店里,面前是一碗红豆沙,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周日上环很安静,街上的人走得慢,阳光落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
她今天一个人来的。
其实也不是特意来,就是路过,想进来坐坐,上次和秦安岚一起来,她点的是红豆沙,秦安岚点的是芝麻糊,她还记得那个碗边沾着一颗莲子,她看着那颗莲子,想起秦安岚说的话。
“她好像,和那张照片有点关系。”
说的是姜挽。
她拿起手机,翻出姜挽的对话框,上次聊天是几天前,她问姜挽最近怎么样,姜挽回了一个“还好”,就没了。
她没再问,姜挽就是这样,话少,不会主动找人聊天,但她知道,姜挽在慢慢好起来。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秦安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她看见蒋澜,也愣了一下。
“这么巧。”秦安岚说。
蒋澜笑了一下:“巧。”
秦安岚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一碗芝麻糊。
“你今天怎么来这?”蒋澜问。
“路过。”秦安岚说,“想起上次的红豆沙,就进来了。”
蒋澜点点头,没再问。
芝麻糊端上来,黑的,发亮,秦安岚舀了一勺,慢慢吃着。
“你最近在写什么?”她问。
“在写一个故事。”蒋澜说,“关于两个很慢的人。”
秦安岚看着她:“上次你说过。”
蒋澜愣了一下:“我说过?”
“嗯,几个月前,画廊门口,茶餐厅里。”秦安岚说,“你说在写一个故事,关于两个很慢的人,他们认识很久,才见第一面。”
蒋澜看着她,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秦安岚记得这么清楚。
“你记性真好。”她说。
秦安岚摇摇头:“不是记性好,是那个故事,我记住了。”
蒋澜没说话,低下头吃红豆沙。
窗外有阳光,落在桌面上,红豆沙的碗边,又沾着一颗莲子。
“那个故事,”秦安岚问,“写完了吗?”
“还没有。”蒋澜说,“很慢。”
秦安岚点点头:“很慢,挺好的。”
她们吃完,在门口分开,蒋澜往地铁站走,秦安岚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蒋澜回过头,秦安岚已经走到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旁边,正要打开车门,她好像感觉到什么,也回过头。
隔着半条街,她们对望了一眼。
秦安岚点了一下头,上车。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走。
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想,她好像有点想见到那个人。
不是巧遇。
就是想见。
周四下午,中环。
姜挽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没上去,站在皇后大道中的骑楼下,看对面。
海味店开着门,陈伯在门口整理货,她走过去。
“陈伯。”她叫了一声。
陈伯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又嚟啦?”
姜挽点点头,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杯茶,还是普洱,热的,有一点苦。
她们坐着喝茶,没怎么说话,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走得很快,阳光落在石板路上,亮亮的。
喝完一杯,姜挽站起来。
“多谢。”她说。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扎着,斜斜的低马尾,嘴角有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她站在窗边,听见门响,转过身。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还有一碟新东西,金黄色的,她没见过。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
“菠萝包。”宋皖余说,“楼下那间饼店新出的,我路过看见,想着你可能没吃过。”
姜挽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外面酥,里面软,有一点甜,有一点咸。
“好吃。”她说。
宋皖余笑了,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这几天怎么样?”她问。
“还好。”姜挽说,“在雕新的。”
“雕什么?”
姜挽想了想:“不知道。还没成形。”
宋皖余点点头,没追问。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长长的,阳光落在她们之间,暖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小时候,”她问,“常吃菠萝包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常吃。那时候学校门口有间面包店,放学就去买。热的,刚出炉的,一块钱一个。”
姜挽看着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站在面包店门口,等着买热菠萝包。
“后来呢?”她问。
“后来去澳洲读书,就没得吃了。”宋皖余说,“回来之后,偶尔吃,但没有小时候那种味道了。”
姜挽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菠萝包。
“可能不是味道变了,”她说,“是你变了。”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能吧。”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新的,”宋皖余问,“雕的时候,手的感觉和以前一样吗?”
姜挽想了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姜挽慢慢说,“雕的时候,就是雕。手在动,脑子不在,现在手在动,脑子也在。”
宋皖余看着她:“脑子在想什么?”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菠萝包。
“想一些事。”她说,“有的人,有的地方。”
宋皖余没再问。
阳光移了一点,落在茶几上,两个暖手宝还挨着,一个米色,一个粉色。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个没吃完的菠萝包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姜挽忽然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你下周末还去南丫岛吗?”
宋皖余看着她,顿了一下:“想去?”
姜挽没说话。
宋皖余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去的话,可以告诉我。”
姜挽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想去的话,可以告诉我。”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记住了。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块新木头。
几天下来,已经有了一点形状,很模糊,看不出是什么,但她看着那几道线条,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对话。
“手在动,脑子也在。”
“在想什么?”
“想一些事,有的人,有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头。
然后她拿起刻刀。
沙沙沙。
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窗外的工业区很安静,偶尔有货车经过,四月的晚上,不冷不热,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凉的。
雕了很久,她停下来,退后一步看。
那块木头,现在有一点形状了。
是一个人的轮廓。
但这个人,好像在看着什么方向。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窗台,窗台上放着那两个小人,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她没上去,在海味店门口坐着,和陈伯喝茶
今天陈伯话多了一点,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儿子在加拿大,讲他一个人守着这间店几十年,她听不太懂全部,但大概意思明白,她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陈伯就接着讲。
喝完两杯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走进写字楼,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披着,嘴角有弧度。
十七楼,敲门,推门。
宋皖余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长发扎着,坐在窗边那张扶手椅上,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坐下,把那袋鸡批放在茶几上,她们交换了点心。
“今天喝了两杯茶。”姜挽说。
宋皖余看着她:“和陈伯?”
“嗯。”
“他话多吗今天?”
“多。”姜挽说,“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儿子在加拿大。”
宋皖余笑了:“他儿子在加拿大二十多年了,一年回来一次,陈伯每年过年都跟我说,今年可能回来,每年都没回来。”
姜挽愣了一下,没说话。
“但他还是每天开店,每天坐在那里。”宋皖余说,“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客人喝茶。”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小时候,”她问,“也在这条街上长大吗?”
宋皖余摇摇头:“我在元朗长大,小时候偶尔来中环,跟阿妈买年货,那时候觉得中环好大,好多人,走着走着就会迷路。”
姜挽看着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牵着阿妈的手,走在皇后大道中,看什么都新鲜。
“后来呢?”她问。
“后来去澳洲读书,回来就在中环工作。”宋皖余说,“每天都在这条街上走,走习惯了,就不觉得大了。”
姜挽点点头。
窗外有船鸣笛。阳光落在她们之间。
“宋医生。”姜挽忽然问,“你阿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皖余顿了一下,看着她。
姜挽也看着她,没躲。
“一个普通的阿妈。”宋皖余慢慢说,“做饭,看电视,偶尔念叨我,头发白了,背有一点驼,话不多,但心里有事。”
姜挽听着,没说话。
“我细佬跑了之后,”宋皖余说,“她老了很多。”
沉默。
姜挽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你阿妈呢?”宋皖余问。
姜挽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漩涡。
“不知道。”她说,“很久没见了。”
宋皖余没再问。
阳光移了一点,落在茶几上,两个暖手宝还挨着,一个米色,一个粉色。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走到门口,姜挽回过头。
“宋医生。”
“嗯?”
“那个南丫岛,”她说,“我想去。”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好。”她说,“下周日,我有空。”
姜挽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一点红,嘴角有弧度。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下周日,我有空。”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