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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咨询 ...

  •   中环皇后大道中,十七楼的落地窗正对着维港的一角。

      宋皖余把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木簪绾成丸子头,露出耳侧两粒小痣,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记录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桌角摆着一杯凉透的斋啡。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又缩回来,转而从抽屉里摸出那盒□□,点着,吸一口,尼古丁混着焦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窗外有船鸣笛,很低沉,像某种叹息。

      她今年二十八岁,在墨尔本读了七年,回香港五年,开这间心理咨询室三年,每周接诊二十个客人,听他们讲焦虑、失眠、婚姻危机、亲子关系,她点头,记录,适时递上纸巾,偶尔说一句“这种感觉一定很难受”。

      客人说她很有耐心,笑起来让人安心。

      她确实总是笑着的。

      下午三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宋皖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底下行人如蚁,中环永远那么快,每个人都像在赶赴什么要紧事,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忽然想起昨晚大姐打来的电话。

      “阿余,过年返不返来吃饭?阿妈又念叨你。”

      “看情况。”

      “有什么好看?你又没结婚又没男朋友,过年不回家做什么?”

      她没说话。

      大姐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没学细佬那样吧?”

      宋皖余笑了一声:“没有。”

      “那就好。阿妈说,你要是肯相亲,王太那边有个仔……”

      “我约了客人。”她打断她,“得闲再讲。”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细佬离家三年,杳无音讯,阿妈提起他就掉眼泪,阿爸直接不许任何人再提这个名字,宋家是体面人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干干净净,没有戒指。

      回到办公桌前,她把烟掐灭,打开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大学时的旧友蒋澜。

      “皖余,有个朋友想找你聊聊,雕刻家,上海人,来香港两年了,她看过很多医生,没什么用,我把你名片推给她了。”

      宋皖余回了一个“好”。

      蒋澜是她为数不多可以聊些真话的朋友,作家,敏感,细腻,常年在世界各地跑来跑去,去年她们在上环一间咖啡馆见面,蒋澜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你累不累?”

      “什么?”

      “天天这样笑着。”蒋澜说,“我看着都替你累。”

      宋皖余没回答,只是给她添了茶。

      同一时间,火炭工业区。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刻刀抵着一块未成形的木料,工作室里灰尘很重,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浮动。

      她今天还没吃饭。

      昨晚雕到凌晨三点,睡醒已经中午,喝了一杯加了三大勺糖的咖啡,就一直站到现在,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是前天被刀划的,她不记得疼,只是看到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继续。

      木屑落在她的袖口、裤腿、鞋面上,她穿一件旧T恤,头发斜斜扎着低马尾,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

      手机在角落里响了很久。

      她没动。

      直到那一刀刻完,她才放下工具,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三条消息,来自不同的人,一条是画廊催稿,一条是朋友约饭,还有一条是陌生人发来的名片——

      “宋皖余,心理咨询师。”

      下面是蒋澜的留言:“小姜,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朋友,人很好,你可以试试。”

      姜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蒋澜是她来香港后认识的为数不多可以说话的人,去年在巴塞尔艺术展上,蒋澜站在她的作品前看了很久,后来她们一起去吃了碗云吞面,蒋澜没说她的作品好或不好,只说:“你看上去很累。”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挺好的。”

      “嗯。”蒋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们偶尔见面,喝咖啡,逛展览,聊些无关紧要的事,蒋澜从不追问她的过去,只是偶尔会说一句“你不想讲就不讲”,这让姜挽觉得安全。

      她点开那张名片。

      头像是一张侧脸,长发披散,对着窗外,看不清表情,简介写着“心理咨询师”,没有更多。

      她把手机放下,走回工作台。

      木料还是那块木料,刻到一半的线条停在那里,她拿起刻刀,手腕悬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窗外有货车的轰鸣声。

      她忽然想起佛罗伦萨那个阁楼,也是这样的下午,也是这样的光线,她坐在窗前等一个人回来,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那个人终于回来,带着别人的味道。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冬天。

      后来她没死,只是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她放下刻刀,拿起手机,给那张名片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蒋澜的朋友,方便约个时间吗?”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很可笑,看了那么多医生,吃了那么多药,有什么用?那些人坐在对面,用一种“我理解你”的眼神看她,然后问一些她答过无数遍的问题,童年,家庭,初恋,创伤,她把伤疤揭开给他们看,他们点点头,开药,收钱。

      然后她回到工作室,继续一个人待着。

      手机震了一下。

      “你好,我是宋皖余,周三下午三点可以吗?地址在中环皇后大道中28号17楼。”

      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姜挽回了一个“好”。

      周三下午,中环。

      宋皖余提前十分钟到办公室,她把窗户打开一点,让空气流通,又把桌上的烟灰缸收进抽屉,柜子里备着茶和咖啡,她想了想,把糖罐也拿出来放在托盘里。

      两点五十五分,有人敲门。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比她想象中瘦一些,穿一件宽松的灰色棉麻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斜扎着,有几缕散在脸侧,右胸口的位置隐约有一点墨迹,她多看了一眼,才意识到那是痣,不是衣服上的图案

      “姜小姐?”

      “宋医生。”

      她们握手,姜挽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刻刀留下的。

      “请坐。”宋皖余示意她对面的单人沙发,“想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咖啡。多糖。”

      宋皖余去倒咖啡,她注意到姜挽在打量这间办公室,目光从书架移到窗边,又移回她身上,很轻,很淡,像在观察一件陌生的物件。

      “蒋澜跟我提过你。”她把咖啡递过去,“她说你做的雕塑很美。”

      姜挽接过杯子,没接话。

      宋皖余坐回自己的位置,等了一会儿。

      “姜小姐,”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愿意说说,为什么会来找我吗?”

      姜挽低着头,用勺子搅动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蒋澜说你人很好。”她说,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她说你可能……能帮到我。”

      “你希望我帮你什么?”

      姜挽抬起头,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防备,也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不知道。”她说,“我看了很多医生,他们都说我有病,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们给我开药,让我吃药,问我小时候的事,问我爸妈的事,问我谈恋爱的事,我讲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们点点头,让我继续吃药。”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不想再讲那些了。”

      窗外有船鸣笛。

      宋皖余没有说话,她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的女人,看她垂下的睫毛,看她握杯子的手指,看她锁骨右下那颗小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就不讲。”她说。

      姜挽抬起头。

      “你不想讲的,都不用讲。”宋皖余说,“我们可以聊别的,你最近在做什么作品?火炭那边的工作室,是不是很吵?”

      姜挽看了她很久。

      “你跟他们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不会问我作品。”姜挽低下头,“他们只会问我小时候的事。”

      宋皖余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同一时间,上环,一间茶餐厅。

      秦安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柠蜜,一口没动,她穿一身黑色西装,头发三七分,垂到锁骨,右眼角那颗小痣被镜框遮住一半,看不真切。

      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秦总,那个珠宝系列的设计方案,林太那边又提了新要求。”

      “发我邮箱。”

      “还有,明天下午的会议……”

      “我知道。”

      她挂断电话,端起柠蜜喝了一口,太甜。

      窗外有人走过,一个穿风衣的女人,斜背着电脑包,步履匆匆,秦安岚的目光跟着她走了几步,又收回来。

      她想起刚才在画廊看到的那件雕塑。

      木头的,一个人形,蜷缩着,脸埋在膝盖里,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只有那种蜷缩的姿态,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标签上写着作者名字:姜挽。

      她在那件雕塑前站了很久。

      “秦小姐?”

      有人叫她,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浅色开衫的女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

      “蒋澜?”

      “是。”对方笑了笑,“这么巧。”

      秦安岚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蒋澜是她在一次酒会上认识的,作家,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

      “你也来看展览?”蒋澜坐下,要了一杯热奶茶。

      “路过。”秦安岚说,“看到那件雕塑,站了一会儿。”

      “姜挽的?”

      “你认识?”

      蒋澜点点头:“朋友。”

      秦安岚没再问,她不是多话的人,也不习惯追问别人的私事,但那个蜷缩的姿态一直留在她脑子里,像一根刺,轻轻扎着。

      “她做得很好。”她说。

      蒋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窗外,那个穿风衣的女人又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咖啡,秦安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有点累。

      “你最近在写什么?”她收回目光,问蒋澜。

      “在写一个故事。”蒋澜捧着奶茶,“关于两个很慢的人。”

      “很慢?”

      “嗯。”蒋澜笑了笑,“他们认识很久,才见第一面。”

      傍晚,中环。

      姜挽从写字楼里出来,站在路边等红灯,维港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气,她把散落的头发掖到耳后,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还留着那条消息:“你不想讲的,都不用讲。”

      她看了很久。

      绿灯亮了,人群涌过马路,她跟着走,穿过皇后大道,穿过德辅道,一直走到天星码头的方向,渡轮靠岸又离岸,海鸥在头顶盘旋。

      她在长椅上坐下,看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想起刚才那间办公室,窗边那盆绿萝,书架上那排心理学书籍,桌上那个空咖啡杯,还有那个人——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绾在脑后,眼角和嘴角有两粒小小的痣,说话很慢,笑起来很轻,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她没有问那些问题。

      她没有问“你小时候开不开心”,没有问“你爸妈对你怎么样”,没有问“你受过什么伤害”。她只是倒了一杯咖啡,加了糖,然后问:“你在做什么作品?”

      姜挽把脸埋进手心。

      很久没有这样了,很久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做作品的人”,而不是一个“有病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蒋澜的消息:

      “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谢谢。”

      对岸的灯火越来越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去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落在海面上。

      晚上九点,宋皖余还在办公室。

      她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维港夜景璀璨,每天都是这样,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大姐发的,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没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想起下午那个女孩,瘦,白,手指上有茧,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她问“你希望我帮你什么”的时候,那个女孩抬起头看她,那一眼像一只受惊的鹿,想靠近,又想逃跑。

      她没有追问。

      这么多年做心理医生,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急。

      有些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门打开一条缝,你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让她知道你不会走。

      烟燃到尽头,她掐灭。

      明天还有工作,后天的日程也排满了,下周,下个月,明年,大概也都是这样。

      她拿起包,关灯,锁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职业装,绾着头发,嘴角有粒小痣看上去温和,体面,让人有安全感。

      她忽然想起蒋澜那句话:“天天这样笑着,我看着都替你累。”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

      中环的夜晚依然喧嚣,她站在大厦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匆匆走过的人,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那盒□□,只剩下两根。

      火炭,工业区。

      姜挽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工作台前。

      那块木料还在那里。

      她站了很久,终于拿起刻刀。

      刀尖触到木头的一瞬间,她想起下午那个声音——

      “你最近在做什么作品?”

      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什么。

      她低下头,开始刻。

      黑暗中只有刀锋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很细,很密,像某种心跳

      第二次见面,约在周五下午。

      姜挽提前到了。她在中环的街口站了十分钟,看那些穿西装的人匆匆走过,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咖啡杯,她想起佛罗伦萨的早晨,也是这样的匆忙,只是手里换成espresso,两口喝完,站着。

      不一样的城市,一样的赶时间。

      她今天没扎头发,散着,垂到肩膀,出门前照镜子,看见自己眼底有青黑,这几天又没睡好,工作室那张行军床太硬,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还是爬起来雕东西。

      木屑还在袖口上,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算了。

      电梯上到十七楼,走廊很安静,她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敲门。

      “请进。”

      还是那个声音,轻,慢,像怕惊扰什么。

      姜挽推门进去。宋皖余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长发扎着,还是那个丸子头,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一杯旁边放着糖罐。

      “下午好。”宋皖余抬眼看她,笑了一下,“今天想坐哪里?沙发还是椅子?”

      姜挽愣了一下。

      以前那些医生,都让她坐固定的位置,那张对着医生桌子的椅子,没有人问过她想坐哪里。

      “沙发。”她说。

      那组沙发在窗边,两人位的,米白色,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一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的。

      宋皖余把咖啡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糖罐打开,里面是方糖。

      “自己加。”她说,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不是那张办公桌后面,而是沙发对面的一张单人扶手椅。

      姜挽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没有隔着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坐下,她坐在对面,很近,中间只隔着一张矮几。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很普通的问题,以前那些医生也问,问完就等着她讲那些不开心的事。

      “还好。”姜挽说,往咖啡里加了两块糖。

      “工作顺利吗?”

      “在雕一件新的。”姜挽搅着咖啡,“木头,还没成形。”

      宋皖余点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题材、什么风格,她只是说:“雕木头的时候,手会冷吗?”

      姜挽又愣了一下。

      “会。”她说,“火炭那边冬天很冷,工作室没有暖气。”

      “我这里有暖手宝。”宋皖余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米色的绒布暖手宝,“下次可以带着,充一次电能用一个下午。”

      她递过来,姜挽下意识接住。

      暖的,刚充好的。

      “谢谢。”她说,低下头,把暖手宝抱在手里。

      一时无话。

      窗外的船又鸣笛了,姜挽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沉默不让人难受,以前的沉默,总像在等什么,等她开口讲那些她不想讲的事,这个沉默只是沉默,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喝咖啡。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些问题?”

      宋皖余看着她:“什么问题?”

      “就是我以前那些事。”姜挽说,“每个医生都问的,我小时候开不开心,我爸妈对我怎么样,我为什么去意大利,我在意大利发生了什么。”

      宋皖余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打断。

      “那些问题,”她慢慢说,“你愿意讲的时候,自然会讲,不愿意讲,我问了也没用。”

      姜挽抬起头看她。

      “而且,”宋皖余顿了顿,“那些事不是我需要知道的,是你自己需要面对,我在这里,是陪你面对的人,不是审问你的人。”

      阳光落在她们之间。

      姜挽低下头,把暖手宝抱得更紧一点。

      “上一个医生,”她说,声音轻下去,“他让我讲我和她的事,讲了一遍,又讲一遍,每次去都要讲,后来我就不想去了。”

      宋皖余没有追问“她”是谁。

      “听上去很难受。”她说。

      姜挽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宋皖余轻轻开口:“姜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别的问题吗?”

      “什么?”

      “你今天来之前,在想什么?”

      姜挽想了想:“在想……中环的人走路都很快。”

      宋皖余笑了一下,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是很快,我刚回香港的时候也不习惯,墨尔本慢很多。”

      “你在墨尔本读书?”

      “嗯,大学在那里,待了七年。”

      姜挽看着她,第一次主动问:“读什么?”

      “心理学。”宋皖余说,“本科读到硕士,后来回来开这间工作室。”

      “为什么不留在那边?”

      宋皖余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想回家。”

      姜挽看着她的笑,觉得和刚才不太一样,但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咖啡凉了一点,她端起来喝,甜度刚好。

      后面的半小时,她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火炭的工作室多少钱一个月,中环的茶餐厅哪家好吃,维港的灯光秀几点开始,宋皖余问,姜挽回,有时候反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咖啡馆闲聊。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暖手宝递回去。

      “带着吧。”宋皖余说,“下次来还我就行。”

      姜挽顿了一下,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皖余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她在看自己。

      “宋医生。”她说。

      “嗯?”

      “下周五,还是这个时间?”

      宋皖余笑了一下:“可以。”

      电梯门关上,姜挽靠着电梯壁,把暖手宝举起来看了看,米色的绒布,洗得很干净,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一个小时,她没有想过要抽烟。

      第三次,姜挽迟到了十分钟。

      她跑进写字楼的时候,额角有薄薄的汗,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镜子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又理了理衣领。

      工作室最近接了一个急单,有个藏家想要一件小尺寸的作品,下个月就要,她连着雕了几天,今天早上睡过头了。

      推门进去,宋皖余坐在窗边那把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声音,她抬起头,合上书。

      “不好意思,”姜挽说,“我迟到了。”

      “没关系。”宋皖余站起来,“坐吧,今天喝什么?还是咖啡?”

      “嗯。”

      她去倒咖啡的时候,姜挽在沙发上坐下,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小碟蝴蝶酥。

      “楼下那家饼店新出的,”宋皖余端着咖啡过来,“我路过看见,想着你可能喜欢。”

      姜挽看着那碟蝴蝶酥,愣了两秒。

      她没有跟宋皖余说过自己喜欢吃甜的。但蒋澜可能说过,也可能没说过,只是上次她往咖啡里加了两块糖,宋皖余看见了。

      “谢谢。”她说,拿起一块,咬一口,酥脆,表面的砂糖在舌尖化开。

      宋皖余坐回扶手椅,端起自己的咖啡。黑的,没加糖。

      “这几天很忙?”她问。

      “嗯。有个藏家要作品,赶工。”

      “雕什么?”

      姜挽想了想,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那是一块未成形的木头,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像一个人蜷缩的姿态。

      “还没雕完。”她说。

      宋皖余认真看着那张照片,没有问这是什么、想表达什么,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回去。

      “木头有味道吗?”她问。

      “什么?”

      “雕的时候。木头有味道吗?”

      姜挽愣了一下,然后说:“有,不同的木头味道不一样,这块是胡桃木,有点甜。”

      “甜?”

      “嗯,很淡,要凑近才闻得到。”

      宋皖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姜挽把手机收起来,又拿起一块蝴蝶酥。

      今天的沉默和上次一样,不让人难受,她坐在这里,晒太阳,吃蝴蝶酥,喝咖啡,偶尔说几句话,一个小时过去得很快。

      走的时候,她把暖手宝放在茶几上,充好电的。

      “下周五?”她问。

      “下周五。”宋皖余点头。

      第四次,姜挽没有来。

      周五下午三点,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个小时,咖啡凉了,蝴蝶酥还在碟子里,没动过。

      四点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消息:

      “姜小姐,今天还好吗?如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手机震了。

      是姜挽的消息:

      “对不起,我今天不想出门。”

      宋皖余看着那行字,站了两秒。

      然后她打字:“没关系,如果你想聊聊,可以发消息,不想聊也没关系。”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锁门,下楼。

      中环的傍晚还是那么多人,她走在人群里,想起姜挽第一次来的时候说的话:“中环的人走路都很快。”

      现在她也走在这些人中间,很快。

      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看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动静。

      回到家,她煮了一包公仔面,吃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维港夜景从对面楼的缝隙里露出一角,很小的一块。

      她想起今天等的那一个小时。等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姜挽为什么没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不想再来了。想自己应该发那条消息吗,会不会给她压力。

      后来她没再想,洗完澡,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手机亮了。

      “宋医生,我没事,就是今天不想见人,下周见。”

      她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一下。

      然后回复:“好,下周见。”

      第五次,姜挽来了。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宋皖余推门出来送上一个客人,看见她,点点头:“进来吧。”

      今天的姜挽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一些,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在外面,眼底青黑更深了,嘴唇有点干。

      宋皖余去倒水,没有问为什么没来。

      姜挽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杯温水,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的船鸣笛,又安静了。

      “宋医生。”姜挽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上周五那天,我本来要来的。”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出门之前,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把门关上,又回去了。”

      宋皖余安静地听。

      “我不知道为什么。”姜挽说,“就是突然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动。”

      她抬起头,看宋皖余:“这是不是又发作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姜挽说,“以前医生说这是抑郁发作,要吃药,我吃了,还是会这样。”

      宋皖余点点头:“药物可以帮助一部分问题,但不是全部。”

      姜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站在门口的时候,”宋皖余慢慢说,“在想什么?”

      姜挽想了想:“在想……出去要坐地铁,地铁上很多人,到了中环,路上也很多人,要坐电梯,电梯里可能也有别人,要说话,要回答问题。”

      “然后呢?”

      “然后就觉得很累。”姜挽说,“还没出门就觉得累了。”

      宋皖余点点头:“所以你把门关上了。”

      “嗯。”

      “关上门之后呢?”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后来去雕东西了。”

      “雕了什么?”

      “还是那块木头。”姜挽说,“雕了一下午。”

      宋皖余看着她:“雕东西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好一点,手在动,就不太想那些了。”

      宋皖余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又来了,这次姜挽没有觉得不安,她坐在那里,喝完那杯水,看着窗外的阳光从这头移到那头。

      “宋医生。”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问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以前那些医生,他们问我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为了分析我,找出我哪里有问题。”

      她顿了顿。

      “但你问我,好像只是想听我说。”

      宋皖余看着她,没有否认。

      “不一样。”姜挽说,“你问问题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

      宋皖余轻轻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我不觉得你有问题。”

      姜挽愣了一下。

      “你有困扰,有痛苦,有难以面对的事情。”宋皖余说,“但那些不是‘问题’,是你的一部分,我来这里,不是来帮你‘修好’什么的,是来陪你一起,看看那些让你难受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姜挽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海鸥叫。

      “下周五,”姜挽说,“我尽量准时来。”

      “好。”宋皖余说。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她们就这样一周一面,一次一小时,有时候聊得多,有时候聊得少,有时候姜挽说话,宋皖余听;有时候反过来,有时候沉默很久,谁也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晒太阳,喝咖啡。

      姜挽开始习惯那个时间,周五下午三点到四点,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坐在这里,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不用证明自己有没有好一点,只是坐着。

      宋皖余从来没有问过那些问题。

      没有问“你小时候开不开心”,没有问“你爸妈为什么送你去意大利”,没有问“她在意大利对你做了什么”,她问的都是别的事:木头有没有味道,火炭的冬天冷不冷,上海和香港哪里不一样。

      但姜挽知道她在等。

      等自己想讲的时候。

      第九次的时候,姜挽自己开口了。

      “我小时候,”她说,声音很慢,“我爸喝多了会打人。”

      宋皖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静。

      “打我,打我妈,打我姐。”姜挽说,“我哥跑出去之后,他打得更凶,我妈不敢拦,拦了连她一起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姐也不见了,我妈说是跑出去了,和那个男的一起跑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爸说是,骂她婊子。”

      窗外的阳光很亮。

      “我哥跑的那天晚上,”姜挽说,“我听见我爸在客厅摔东西,我躲在被子里,不敢动,后来他推门进来,站在我床边,站了很久。”

      她停住了。

      宋皖余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树。

      “他没打我。”姜挽说,“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第二天他说,那个畜生跑了就跑了,我们姜家没这个人。”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年我十二岁,我哥十八。”

      沉默。

      窗外的船鸣笛,很远。

      “后来呢?”宋皖余问,声音很轻。

      “后来我读书,考大学,去意大利。”姜挽说,“我以为跑远了就好了。”

      她抬起头,看宋皖余。

      “没有好。”

      宋皖余看着她,那目光让姜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你不想讲的都不用讲”的时候。一样的,很静,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很难受。”宋皖余说,不是问句。

      姜挽点点头。

      “那些事,”宋皖余慢慢说,“一直跟着你。”

      “嗯。”

      “你想甩掉它们,但它们就是不走。”

      姜挽又点点头,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第一次没叫“姜小姐”。

      她抬起头。

      “那些事,你愿意讲,我听。”宋皖余说,“你不愿意讲,我也在,不着急。”

      姜挽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很轻,像木头被刻刀划开的第一道缝隙。

      那天晚上,姜挽回到火炭,站在工作室中央,很久没有动。

      那块胡桃木还在那里,蜷缩的姿态,还没雕完。她走过去,拿起刻刀。

      刀尖触到木头的那一刻,她想起今天下午说的话。

      那些事,她从没跟任何人讲过,以前的医生问,她只说“我父亲脾气不好”“家庭关系有点复杂”,没有人追问,她也没有再说。

      但今天她说了。

      不是被问的,是自己想说的。

      她低下头,开始雕。

      刻刀刮过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生长。

      雕了很久,她停下来,看那块木头。

      那个蜷缩的人形,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十次见面的时候,宋皖余问她:“上次回去之后,怎么样?”

      姜挽想了想:“好一点。”

      “哪里好一点?”

      “雕东西的时候,”姜挽说,“不那么想躲了。”

      宋皖余点点头:“躲什么?”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躲那些事。”

      “还在躲吗?”

      “在。”姜挽说,“但好像……不用躲那么远了。”

      宋皖余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很重要。”

      姜挽看着她。

      “你以前说,那些事一直跟着你,现在你说,不用躲那么远了。”宋皖余说,“这就是变化。”

      姜挽低下头,想了想。

      “可我还在躲。”她说。

      “嗯,还在躲。”宋皖余说,“但你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了,也知道躲到哪里可以喘口气,这不一样。”

      姜挽抬起头,看窗外的阳光。

      “下周五,”她说,“还是这个时间?”

      “还是这个时间。”

      姜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宋皖余还坐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宋医生。”她说。

      “嗯?”

      “我下周带点东西给你。”

      “什么?”

      姜挽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第十一次见面,姜挽带了一小块木头。

      巴掌大,雕的是一个人形,蜷缩的,但脸抬起来,看着前方。

      “给你。”她说。

      宋皖余接过来,看了很久。

      “我雕的。”姜挽说,“第一次用胡桃木雕的,就是那块,雕完剩了一点,就雕了这个。”

      宋皖余把它放在掌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刻着日期。

      “可以收吗?”她问。

      “给你的。”姜挽说。

      宋皖余抬起头,看她,笑了一下。

      “谢谢。”

      姜挽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加了两块糖。

      窗外有阳光,有船鸣笛,有海鸥叫。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宋皖余回到家,把那块小木头放在书架上。

      她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蒋澜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介绍那个朋友给我。”

      蒋澜很快回:“怎么样?”

      宋皖余想了想,回:“慢慢来。”

      蒋澜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珠宝设计师,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

      “她最近好像遇到点事,我下周约她喝茶,你要不要一起?”

      宋皖余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好。”她说。

      窗外的维港夜景璀璨。

      她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块小木头,那个人形蜷缩着,但脸抬起来,看着前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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