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白厌番外 秘境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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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传送阵的光芒彻底隐没时，青罗峰最深处的断岩之上，那袭赤红色长袍的身影静静驻足。
山风卷过，红衣猎猎，男子抬手轻捻，指尖萦绕的银紫色狐火温顺敛去。
他垂眸，望向自己光洁的手腕。
那里没有锁链疤痕，却横亘着一道从肩骨蔓延至肘弯的暗纹，如枯木盘根，似美玉碎裂。
那是仙骨破碎的印记。
万万年了。
万万年以前，他从不是这方下界人人惧怕的“天魔”，更不是被唾弃的九尾妖狐。
他是九重天阙至高无上的九尾天狐仙，青丘仙域的执掌者，九尾如雪，仙骨天成，司掌祥瑞与福泽，连天帝见他，都要尊一声“白上仙”。
那时的他，心怀悲悯，眼无尘埃，俯瞰三界，只觉众生皆应被善待。
但仙规有戒，不得擅自干预下界枯荣。
可那日他立在云海之端，垂眸望去，人间早已沦为炼狱。
大地龟裂，瘟疫横行，战火连绵，生灵涂炭，整方世界摇摇欲坠，随时会崩毁于混沌。
他不忍。
不过一念心软，他纵身跃下九重天，九尾舒展如万丈长虹，以本命仙元修补天地灵脉，以九尾仙火焚烧灾厄戾气，不惜耗损本源，为这方濒临灭亡的世界，重铸气运根基。
山河复苏，江河归流，苍生得救。
世人跪伏于地，高呼他为救世主，为他立庙塑身，奉他为世间唯一真神。
白厌站在云端，只觉慈悲得偿，欲要归返仙界。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些他拼死救下的人，早已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
以四大陆先祖为首，凌家牵头，他们利用世人的祈愿与贪婪，凝聚出天道枷锁，硬生生将他困死在下界。
他们哭喊着要他留下，转头便将“见死不救”“弃离苍生”的罪孽，尽数扣在他的头上。
仙骨最忌罪孽与人心污浊。
亿万生民的贪婪、怨怼、执念，如毒汁般涌入他的经脉，一寸寸腐蚀他的仙元，碎裂他的仙骨。
“咔嚓！”
仙骨崩裂之声，响彻神魂。
九重天的接引之光彻底断绝，他从至高九尾狐仙，沦为被三界唾弃的九尾妖狐。
而那些囚禁他的人，对外宣称他是灭世天魔，将他镇压在四大陆之下，世世代代吸食他残存的仙力与狐丹本源，供他们修炼、飞升、永掌权势。
所谓天魔出世，天下大乱……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恩将仇报的谎言。
万万年的镇压，万万年的暗无天日，万万年的力量被吸食。
他从慈悲的上仙，变成了满心冷戾的妖狐。
直到不久前，他冲破一层封印。
落入朱雀大陆·万妖森林，被天道誓言所缚：无人引路，永世不得踏出此地一步。
他本欲出世便掀翻这虚伪天地，让所有负他、害他、吸食他的人，血债血偿。
直到那一日，林间风动，他遇见了文锦。
那时他立于古树之巅，红衣如焰，金红眸子冷睨万物，本打算冷眼旁观一场弱肉强食的生死戏码。
直到那道身着红裙的小小身影，撞进他的眼底。
少女被六翼大妖追杀，狼狈躲闪，却依旧挺直脊背，毫无惧色。
被逼至绝境，她掏出一面诡异镇旗胡乱挥舞，竟吓得妖兽仓皇逃窜，灵动又倔强，傻得刺眼。
那面旗子，沾过他散逸的气息，自行飞入他手中。
下一瞬，少女抬眸，撞进他那双勾魂摄魄的金红眼眸里。
她警惕，她防备，她明明吓得指尖发颤，却敢拿出一枚假罗盘，大言不惭要束缚他这尊被称为天魔的九尾天狐。
“前辈若信我，便滴一滴血在上。若不信……即便您杀了我，我也绝不会带您出去半步。”
白厌活了万万年，见惯了跪拜、谄媚、恐惧与算计，唯独没见过这般胆大包天、又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小丫头。
她不怕他是妖，不怕他是世人口中的天魔。
她怕的，是他出去为祸人间。
怕的，是她一念之差，连累苍生。
她明明弱得不堪一击，却横剑抵颈，一字一句，坚定如铁。
“前辈法力通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让我乖乖带你出去，除非我死！”
那一刻，万万年的冰封与恨意，骤然松动。
他见过这方世界最极致的恶，见过恩将仇报，见过忘恩负义，见过仙骨碎尽的痛。
却第一次遇见一个人，以微末修为，守一份苍生大道。
以小小性命，护一份心底底线。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曾是救世的仙，更不知道他被这世界背叛万万年。
可她偏偏，用最笨拙、最蛮横、最干净的方式，撞碎了他所有的冷戾。
他忽然不想复仇了。
至少，不想在她眼前复仇。
他妥协，退让，应下她那三条毫无道理的条件。
不准滥杀无辜，不准擅自乱跑，一切听她的。
他望着她炸毛又倔强的小脸，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肯听你的，不是怕你，是我愿意。”
是万万年孤寂黑暗里，第一次心甘情愿的低头。
少女别扭地别过脸，气哼哼地在前面带路，一路扒拉灵植，恨不得将整座山搬空，活泼得像只偷藏果子的小兽。
他便静静跟在她身后三尺之处，不远不近，沉默守护。
低阶妖兽扑来，他指尖微动便可灭杀，却偏要看她挥剑奋战，看她得胜后笑得眉眼弯弯。
夜幕降临，她笨拙生火烤肉，手艺差得一塌糊涂，外皮焦苦，内里未透，却还一脸邀功地将肉递到他面前。
“尝尝，我手艺可好了。”
白厌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兽肉，那颗被罪孽与恨意包裹万万年的心，竟也跟着暖了。
他嘴上毫不留情地挑剔，眼底却藏着万万年未曾有过的温柔。
这是他仙骨破碎、沦落为妖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人间烟火。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吸食他力量的贪婪，只有一个傻乎乎的小修士。
愿意分他一块烤得并不好吃的兽肉，愿意与他并肩坐在暮色里，看林间星火，听晚风轻鸣。
他忽然明白。
仙骨碎了又如何，仙途断了又如何，被污蔑为天魔又如何。
这世间有一个季文锦，便值得他收起滔天恨意，压下翻涌妖力，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
她守她的道，他守她的人。
她护苍生无恙，他护她岁岁平安。
万妖森林的风，吹过红衣与红裙。
白厌望着少女蹲在火堆旁，一脸认真翻烤兽肉的模样，金红眸子里，戾气尽散，温柔满溢。
原来那场仙骨破碎的劫难，从不是终点。
遇见她，才是他万万年岁月里，真正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