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与幼崽》桑格维斯

5、种植区 他们高

　　他们高矮不一，身形单薄，统一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成人工装改造制成的衣服。

　　接着让人扎眼的是他们的头发，大多枯黄、干燥、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像被喷了农药的野草。

　　唯有薇薇安是个例外。

　　她站在等候区的灯光下，一头金发泛着柔和却无法忽视的光，像一缕不小心落进地底的阳光。

　　身旁几个孩子朝她投来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无所谓。

　　没人打算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只希望别沾上麻烦。

　　在达利比亚基地，只有身居内圈顶层、身份尊贵的人或有相关关系的子女，才会拥有鲜亮的金发。

　　接着金发的色泽与质感，直接对应着他们与内圈顶层的亲疏远近。

　　等候区里的孩子们虽一眼便看穿了这一点，眼神里却没有太多羡慕，也没有巴结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无所谓。

　　他们不打算向她借钱，也没有事情需要拜托她去办，更不指望能从这位身份特殊的少女身上得到半点好处。

　　对他们而言，薇薇安是尊贵也好，有靠山也罢，都与自己无关。

　　他们唯一的念头，只是安安稳稳过完福利日，安安静静活下去。

　　不惹到她，不沾上麻烦，就足够了。

　　几道目光轻飘飘扫过薇薇安的金发，便很快收回，重新落回自己发白的鞋尖。

　　没有人上前搭话，也没有人刻意疏远，只剩下一种冷淡又默契的距离感。

　　弗蕾雅不动声色地往薇薇安身边靠了靠，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腕。

　　等候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随着一道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8号苹果种植区厚重的金属大门终于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率先走出两名身着统一浅绿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脸上挂着标准又热情的笑容，弯下腰朝等候的孩子们轻快地挥了挥手。

　　接着，苹果种植大棚露了出来。

　　粗壮的银灰色合金梁柱笔直矗立，纵横交错地撑起一片庞大到惊人的空间。

　　线条利落冷硬，带着工业时代独有的厚重与力量感。

　　棚顶应该不是普通的玻璃，那是一层泛着淡淡蓝光的高透光能面板，既能将外界的光线柔和地滤进内部，又能隔绝地底的阴冷，让整片区域都笼罩在均匀、明亮又不刺眼的自然光里。

　　抬头望去，钢架结构在高处延伸、交织，形成规整而震撼的几何纹路，一眼望不到边际，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而安静的钢铁森林。

　　整个大棚干净、空旷、规整，没有一丝地底世界的潮湿与昏暗，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宣告，这是基地不计成本、倾尽技术打造的顶级种植空间。

　　孩子们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仰起脸，眼底第一次泛起讶异。

　　薇薇安也抬着眼。但她脑子里没在“看”，她在算。

　　梁柱规格、面板单价、跨度承重、通风照明、恒温恒湿配套、信息价……

　　职业病犯了，刹不住。

　　很无语，一看到牛逼点的建筑，大脑就会触发某种代码，开始像机器一样输出。

　　她看似和其他孩子一样睁着眼睛，可灵魂深处那属于成年造价师的专业思维，早已不受控制地飞速运转起来。

　　旁人看是壮观，薇薇安看则是多了一串带小数点的造价。

　　光是眼前这片钢架，用料、工艺、技术，随便拎一项出来，都够外圈美美的过上非常久的不愁吃喝的日子。

　　更别说棚顶那层能过滤光线、调节温度的高能面板，单是一平方米的成本，就抵得上外圈普通家庭好几年的生活费。

　　薇薇安服了。

　　这片种植区砸下去的钱，够外圈重建三遍。不是种苹果，是用钱堆出一座地底生命工程。

　　她收回目光，落在眼前的果树上。树不高，刚到成年人肩头，枝叶绿得浓郁。但苹果长得歪瓜裂枣。

　　扁的、长的、一边鼓一边凹的，没两个重样。

　　就这，已经是基地拼了老命才种出来的。

　　薇薇安盯着那些畸形的果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她多看了苹果两眼，人类妈妈就记在心里了。

　　后来妈妈在黑市花了大价钱，约莫是一个成年人整整一周的积分，换来了一颗小苹果。

　　又小又干瘪，咬起来发粉发涩，连核都没有。

　　妈妈摸着她的头说：“达利比亚基地培育不出苹果树。这些树是从外面买来移栽的，基地的工作人员能做的只有小心翼翼让它们活着、结果，仅此而已。”

　　薇薇安回过神来，再看向眼前这片大棚。

　　买树、移栽、维护、搭棚……

　　每一样都在烧积分。

　　没有种子，不能自己培育，这条命脉就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薇薇安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苹果，实在是心累，不得不配合这里的工作人员。

　　他们的工作热情完全不低于那块住凤梨里的黄色海绵。

　　“哥哥……为什么那个金发妹妹，看起来好严肃呀？”

　　一个很小的孩子躲在哥哥背后，探出一整个脑袋明晃晃的“偷看”薇薇安。

　　旁边稍大些的男孩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捂住小女孩的嘴，动作又急又慌。

　　“嘘，不要乱指别人！”男孩压低声音，眼神紧张地瞟了薇薇安一眼，又飞快收回，“不知道别乱问，人家……人家是贵贵的，会严肃很正常。”

　　小奶娃眨了眨眼，懵懂地又扫了眼薇薇安洗得有些旧的外套，小声嘟囔：“可是……她的衣服不贵呀，和我们一样。”

　　男孩心脏都快跳出来，额角几乎冒冷汗，死死按住弟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畏惧：“不要说了！不知道！别多嘴！”

　　那慌慌张张的模样，像是多说一个字，都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薇薇安将那一段小声的对话听在耳里，只在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没人知道，她这副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一个完全不同世界的灵魂。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有无数农业研究者日复一日的付出。

　　以前，苹果她吃到腻也不会多看一眼。

　　现在？一颗干瘪无核、连香味都没有的烂果子，要花掉成年人一周的积分。

　　一座勉强种出歪扭果实的大棚，耗去基地天文数字的造价。

　　而她这头金发，还要被人当成来历不明的贵族或是高层孩子，小心翼翼地提防着。

　　一想到回不去的家，一想起曾经唾手可得、如今却奢侈到极致的日常，薇薇安心里就觉得心脏沉甸甸的。

　　人类无法像鸟儿一样飞翔，大概是因为心太重。

　　但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座苹果种植区，虽然远远比不上她原本世界里的农业体系，却有一个最实在的好处。

　　这里的空气，比外圈好太多了。

　　没有污染味，没有霉味。

　　只有泥土和叶子混在一起的气息，清润润的，带着一点植物的味道，一点点往鼻子里钻。

　　薇薇安忍不住吸了一大口，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弗蕾雅更夸张，像渴了很久突然喝到水一样，跟着她悄悄多吸了好几口，眼底都亮了一点。

　　就在众人静静感受着清新空气时，那两名工作人员走到孩子们面前，语气平和又真诚地开口了。

　　“好了小朋友们，我们简单说一下这里的工作。

　　等苹果成熟，我们会把它们采摘下来，清洗、筛选，再送去加工成苹果酱、果干这类食品，供给基地里的大家，也会和其他基地交换物资。”

　　女工作人员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基地为了建这些种植区，投入了太多太多，这一切都不容易。”

　　男工作人员在一旁认真补充，语气诚恳：“吃低污染值的健康食物，是可以慢慢降低身体里的污染的。

　　这种机会，在外面的普通区域是真的没有。

　　只有污染值合格、身体足够健康的孩子，才能来到这里，参与照顾这些果树，也才有机会接触到真正安全、能保护身体的食物。”

　　他说得不算响亮，但很笃定。

　　在这个世界待久了的人都清楚，这不是场面话，是真能救命的东西。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没人插嘴，没人闹。

　　达利比亚基地的育儿政策，在周边所有基地里是出了名的最好。

　　人类芙蕾雅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她老家不在这儿，一个人出来打拼，最后选了达利比亚基地落脚。

　　理由很简单：“她想要一个宝宝，这儿对孩子最宽容，福利最厚，政策最稳。”

　　能站在这座种植区里，本身就是一种运气。

　　参观很快到了尾声。

　　工作人员把孩子们交接给另一组同事，看了眼手机：下一站，变异绵羊养殖区。

　　所有人一大一小排成松散的队伍，依次登上停在外面的基地代步车。

　　车子停在一栋外观厚重的全封闭建筑前。

　　所有人通过污染值检测，密封门缓缓打开。

　　一走进内部，所有人都愣住了。
　　薇薇安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明明外部是冰冷坚硬、全封闭的厚重结构，可内部却像被整个换了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