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与幼崽》桑格维斯

32、吃人的果树 天快亮

　　天快亮的时候，那些树的哭声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早上九点的时候，船上的广播准时响了，还是昨天的那个女声，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疲惫：“请所有工作人员注意，因汽水梨树应激不适合继续采摘果实，本船将暂时驶离原定停泊区域，前往附近捕捞作业区进行常规捕捞。请所有乘客留在各自房间内，不要在甲板上走动。重复一遍……请留在房间内，不要上甲板。”

　　广播结束的时候，薇薇安听到走廊外送餐员推着餐车快到她们这边的声音，她从上铺探出脑袋，和坐在下铺的弗蕾雅对视了一眼。
　　弗蕾雅将早餐端进来放桌上，背后的一大一小就吵着要第一个看今天的早餐。

　　结果还是下铺的海娜抢先了，她说今天的大人早餐是烤肉条，油炸薯片和海带汤。

　　“小孩的是烤肉条，油炸薯片和一杯羊奶。”海娜将薇薇安抱下来，三个人围着铁桌吃早餐。

　　薇薇安看到大人餐里放了很多调味料的肉条和炸薯片，再看看小孩餐里的胡萝卜条和白白厚厚的水煮土豆片，嘴角控制不住的抽了一下，“什么烤肉条和油炸薯片，分明就是切成条的胡萝卜和水煮的土豆片。”薇薇安在心里暗暗的念叨了几句海娜。

　　然后安静的吃自己的儿童餐，其实也不怪海娜，是原本的人类弗蕾雅几乎不让薇薇安吃加了调料或者重油重盐的东西，所以海娜才会张嘴就来。

　　没事，薇薇安能接受这样的早餐。毕竟作为饭，要么好吃和健康都占，要么各占一半。

　　船开出去没多久，天就变了。

　　海面上的风骤然加大，关着门都能听到外面的雷声和雨的唰唰声。

　　特别是刚吃完早餐那会，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整艘船被海浪托起来又摔下去的那种大幅摇摆。

　　走廊里传来不知道谁放在外面的搪瓷杯滚落在地板上的哐啷声，然后是金属物件在走廊里来回滑动的动静。

　　薇薇安从下铺坐起来，赶忙坐到人鱼的怀里。

　　海娜吐了两次。

　　第一次她还能自己撑着床沿，弯腰对着墙角那个配发的塑料桶干呕半天，吐出来的全是早餐。

　　弗蕾雅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用毛巾蘸了水给她擦了擦脸。

　　海娜漱了口，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喘了半天气，脸色白得吓人。

　　结果没过多久，一个特别大的浪把船头高高托起来又猛地摔下去，海娜整个人从枕头上弹起来，趴在桶边又吐了一次。

　　这次是彻底的把吃的吐干净了，她把塑料桶往旁边一推，瘫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我再也不嘲笑晕船的人了”，然后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动不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船身的摇摆幅度时大时小，每过一个浪都能听到船体结构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这风雨持续了整整三天。

　　船在捕捞作业区漂着，白天也暗得像傍晚，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船舷上，整艘船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

　　海娜吐到第二天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只能喝几口淡水润润喉咙，瘫在床上闭着眼听船身摇晃。

　　弗蕾雅把背包里的烤鱼块和腌鱼块拿出来分给海娜和隔壁几个同样晕船晕得起不来的小孩。

　　第三天下午，雨终于停了。

　　走廊里的广播响了：“请所有前往海岛的工作人员注意，前往各自宿舍配备的浴室进行彻底清洗，下船前会有工作人员进行卫生检查。本次采摘任务将继续进行，做好准备。”
　　一样的流程。

　　天黑的时候上岛，大人搬梯子，扶梯子，小孩摘梨。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流程，只是这次所有人都比上次更熟练了。

　　可这次果汁梨树应激得比上次快，弗蕾雅这次没有犹豫。

　　光灭的那一瞬间，她已经把薇薇安从梯子上捞下来抱进怀里，手掌覆上额头，幼崽消失在空气中。

　　弗蕾雅蹲下身，把之前垫在树下的那件外套拢起来。

　　还是一样，薇薇安摘下来的梨，一颗一颗码在上面。

　　弗蕾雅直接把整件外套和梨一起收进空间。

　　就在收进去的那一下，弗蕾雅所在位置的树忽然不哭了。

　　它的声音停了，下一秒枝条在黑暗里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整棵树猛地朝弗蕾雅的方向抽过来。

　　照着弗蕾雅蹲着的位置，从上往下，像一条早就绷紧了的鞭子，啪地劈下来。

　　弗蕾雅往后一让，枝条砸在刚才放梨的地方，碎石和泥被抽得飞起来，弗蕾雅可以感觉到树枝拍到地上的力度很大力。

　　弗蕾雅直接按上次离开的方向跑，没回头。

　　第二根枝条已经追过来了，从树干侧面甩出来，横着扫向她的腰。

　　弗蕾雅一手撑地，整个人往旁边翻出去，脚尖在旁边的树一点，借力往果园外冲。

　　附近，所有树都开始发出红色的光。

　　暗红色的光从每一条叶脉里重新烧起来，大家的视野看到的一切都在红光里，每个人都红红的。

　　树的枝条不再抽向半空，而是贴着地面，追着弗蕾雅的脚后跟，一条接一条地抽过来，抽得地面啪啪作响，碎石被带得到处乱飞。

　　一棵树动，旁边的所有树也都会动起来，枝条从侧面包过来，想缠住路过的活物的脚腕。

　　弗蕾雅在几棵树之间穿过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斗篷下摆被一根细枝卷了一下，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离她很近，就在身后左侧，大概三四排树的地方。

　　一个小孩在哭。

　　不是果树哭的声音，是真的的人类小孩的哭声，被树枝扯着往深处拖。

　　尖叫声加上哭声，很凄惨。

　　然后是重物从梯子上摔下去的声音。

　　接着是大人跌跌撞撞追过去的声音。

　　“孩子，我的孩子，救命！”

　　弗蕾雅听见那个被树抢了孩子的女人被其它树拖倒在地上，听见指甲在地上刮，听见她的衣服纤维绷到极限之后撕裂的声音。

　　听见那个被抓走的孩子再尖叫了一声，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整个儿捂住。

　　树把人一点一点扯进果园深处。

　　周围全是红的。

　　身后的几棵果树还在追，那些枝条还在背后驱赶，直到她冲进灌木丛，那些枝条才收了回去。

　　海水的咸味涌上来。

　　弗蕾雅跃入海中的时候，那些暗红色的光还在远处一明一灭。

　　她和上次一样直接沉到水面以下，在水流的掩护下把薇薇安从空间里托出来。

　　淡蓝色的膜裹住幼崽全身，连着妈妈腰侧的鳞片。

　　然后弗蕾雅往旁边游了几米，浮出水面。

　　薇薇安从她肩头探出脑袋，还没看清楚周围的混乱场面，一件厚实的灰色毯子就兜头裹了下来。

　　“接住了接住了……又是你这个小孩！”

　　还是上次那个女船员。

　　她把薇薇安裹好，连毯子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然后把她递给弗蕾雅。

　　海娜是从另一个方向冲上礁石，跳进海里的。

　　她身后，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跳慢了，两个人被几根冲过来枝条同时卷住腰，直接拖回果园。

　　突然得其中一个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海娜的左手似乎是垂着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她游得很慢，游得很吃力，然后喊人帮帮她。

　　弗蕾雅游过去，一把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拖进浅水区。

　　“还能动吗？”弗蕾雅问她。

　　“能。”海娜喘着气说，“就是疼。”

　　海娜后怕的说：“好在跑出来了。”

　　她说完，也回头看了一眼果园。

　　弗蕾雅没说话。

　　薇薇安裹着毯子，坐在岸边，海风把她半湿的金发吹得贴在后颈上。

　　远处，工作人员已经在清点人数了。

　　但他们数来数去，怎么都对不上。

　　小孩和大人丢了，显然是他们预料之中的事，然后记录员拿起笔，在其中两行名字旁边，很轻地划了一下，把不见的人从名单上勾掉了。

　　这次他们的动作明显比上次有条理得多。

　　有人在抬木箱，两人一组，一左一右，喊着号子往推车上码。

　　有的拿着登记板在快速清点数量，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每写完一行就撕下来递给旁边的人贴在对应的木箱上。

　　等所有木箱都运进冷库，天已经快亮了。

　　海面平静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船身在海浪里轻轻晃。

　　广播响了。

　　这次不再是原本那个广播员的声音了，换成了个男的：“本次采摘任务暂时中止，等待进一步通知。请所有采摘人员留在船上或海岸指定区域自由活动，不要进入果园。甲板开放，可活动区域已用浮标标记。食堂正常供餐，重复一遍，不要进入果园。”

　　太阳从海平线上慢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铺在平静的海面上，把昨晚那些惊惶和哭嚎都熨平了。

　　海面亮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只有偶尔一阵微风吹过时在近岸处皱起几道细密的波纹。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梨园飘来的极淡的清甜，还有船上食堂刚煮好的热营养剂特有的淡淡蒸汽味。

　　更远处的海面上，有几条不知名的鱼跃出水面，银色的鳞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落回去了。

　　海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端着一碗热营养剂，在薇薇安旁边坐下。

　　她把营养剂往薇薇安那边推了推，薇薇安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口袋，里面还装着弗蕾雅之前给她带的烤鱼肉干。

　　海娜也不客气，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看那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果园边缘弯着腰采样。

　　“你说他们能查出来吗？”海娜嘬了一口营养剂，把碗搁在脚边的地上。

　　弗蕾雅摇摇头没回答。

　　因为她看到有个工作人员正蹲在一棵特别粗的树下面，拿仪器对着树干上的光线纹路扫描，仪器发出极细微的蜂鸣声，树枝一下就穿过他的背。

　　“这，不是他们种的吧。”薇薇安凑到弗蕾雅耳朵边悄悄的问。

　　“很显然，这不是人类培育的产物，人类带走它们的孩子，所以这些树才会这样。”弗蕾雅轻轻的说给薇薇安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