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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撸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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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侃的话语落到弥子的耳朵里,却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麻仓大人要教我抓鸟吗!”
单纯清澈的琥珀色眸子,亮得惊人,里面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受惊的样子?
她完全略过了对方话语中关于“身体使用”那种带着几分旖旎的深意,就像是一只眼中只看得见肉骨头的小狗,欢快地把那个暗示完全吞进了肚子里消化成了“你要给我抓饭吃”。
「今天有烤麻雀吃了!不行,那个太小了不够塞牙缝……要是能抓到那只野鸡就好了,叫花鸡做法我也略知一二!」
麻仓叶王闭了闭眼。
……真是,没救了。
他胸腔里那股还没来得及完全发酵的、想要捉弄人的暧昧情绪,就像是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啵”的一声,无可奈何地散了大半。
但这并不坏。
相比起以前遇到的那些,不是对他避如蛇蝎,就是满眼充斥着算计他力量的贪婪与对他身份的恐惧的人……眼前这份纯粹到有些愚蠢的食欲,反倒显得格外的可爱。
“哼。”
他轻笑一声,终于将她稍微放开了一些,让她双脚落地,宽大的衣袖垂落,像是一对收拢的羽翼。
“既然你这么想学……”
麻仓叶王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扫向不远处的虚空。
“那就好好看着。”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宣告,而是带着一种哄孩子般的随意。
并没有念什么冗长的咒语,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结印架势。
麻仓叶王仅仅是抬起了右手。
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如同挥毫泼墨,又如同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从他指尖溢出的一缕极细的灵力,瞬间化为了一只燃烧着的、只有手掌大小的深红色火鸟。那并非凡火,没有灼热的温度扩散,甚至没有惊扰到树下静止的空气,它安静、迅捷,宛如一道流星划过白昼。
“去。”
就在这一瞬间,高空中传来一声极为短促的振翅声。一只倒霉的斑鸠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被那道流火精准地缠绕而过。
没有血腥的撕咬,也没有残酷的猎杀画面。
那道火焰仅仅是瞬间烧毁了它几根关键的飞羽,并在它周身形成了一个精致的牢笼,将它完好无损地包裹着带了下来。
那只斑鸠甚至还在里面扑腾,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份“外卖”。
火鸟轻盈地盘旋了一圈,最后极其听话地悬停在弥子的面前,火焰散去,那只被灵力束缚得无法动弹的斑鸠轻轻地落在了她下意识伸出的手心里。
“这就是……捕猎。”
叶王收回手,甚至连袖口都没有晃动一下。
他低头看着弥子,目光从她手中那个还在温热颤动的活物,移到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张开的小嘴上。
“这就是身为‘麻仓叶王’的捕猎方式。”他语气平淡地补充道,言下之意带着一种独属于最强者的傲慢——
只有弱者才需要像猴子一样爬高上低,弄得自己一身狼狈。
看着她捧着那只斑鸠,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那条原本还耷拉着的大尾巴此刻简直要摇成一朵花,心声里全是“麻仓大人好厉害”、“今晚有肉吃了”的快乐噪音。
麻仓叶王那双深邃的眼底也被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只是这样就能让她这么快乐吗?
这种小妖怪,欲望真是容易满足得令人发指。不像他,想要的东西,往往要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
“满意了?”
他没有给她太多独自陶醉的时间,纤细修长的手抬起,指腹落在斑鸠的背上,顺着背羽缓慢抚摸,像是安抚,又像是提醒。
“现在,你的肚子我是替你考虑了……”
他的声音压低,像是恶魔在低语交换契约。
“那我的报酬呢?”
弥子终于从美食的幻想中抬起头,倒映着对方颀长影子的眼睛微微一弯,展露出灿烂的笑意,连说话的声音也充满朝气。
“那就请麻仓大人期待我的手艺吧!”
*
这是任何贵族看了都会尖叫的场面。
穿着小袿的少女完全抛弃了任何贵女该有的体面,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白嫩却沾着泥点的小臂。
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只不久前还在天上飞的倒霉斑鸠,只不过现在这只鸟已经被她处理得干干净净,外面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看起来脏兮兮的黄泥。
太湖石旁的草地被挖出了一个小坑,里面堆着枯枝和落叶。
“这就是……”
麻仓叶王找了一处干净的石灯笼边缘坐下,动作优雅得如同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大殿。他用那种看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稀罕物的眼神,嫌弃地指了指那个泥团子。
“你的‘绝世手艺’?”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更多的是一种不可置信。
他甚至懒得吐槽她是不是真的打算让他吃土。
麻仓叶王知道狸猫这种妖怪在山野间自有生存之道,但亲眼看着它把这种粗糙、原始甚至有些肮脏的过程摆在自己面前,还是第一次。
没有精致的漆器,没有繁琐的摆盘,甚至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
只有最纯粹的火,和最原始的土。
弥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那尊大神的“嫌弃”。
她正鼓着腮帮子,撅着嘴对着那堆还是冒着黑烟、死活不愿意燃起明火的枯枝奋力吹气。
“咳咳咳……这木头怎么湿哒哒的……”
心声里全是抱怨,以及对自己“大厨”首秀遭遇滑铁卢的焦急。
她每吹一口气,不仅没把火吹着,反而扬起一阵黑灰,糊了她自己一脸。原本白净的小脸上瞬间多了两道滑稽的黑印,像只刚钻过灶坑的黑猫。
麻仓叶王看不下去了。
并不是心疼那些木材,而是觉得再这么吹下去,那张蠢脸就要彻底没法看了。而且……那股混着泥土腥气的味道确实并不怎么好闻。
“笨。”
轻轻的一个字,随着微风落下。
他并未起身,只是那双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
就在弥子憋足了劲准备再一次吹气的时候,那堆一直死气沉沉的枯枝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呼”地一下窜起了橘红色的火苗。火焰并不狂暴,反而极其稳定温顺,刚好包裹住那个泥团子,却又不会大得烧到她的眉毛。
“啊!着了!”
她惊喜地叫出声,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他,脸上那道黑印随着她的笑容皱在一起,更显得憨傻可爱。
麻仓叶王别过头,假装在欣赏旁边那株快要秃了的枫树,完全不想承认刚才那个不轻易动用的高级御火术是他放的。
“……动作快点。”
他漫不经心地催促道,声音里却并没有半分急躁,“要是做出来的东西不能入口……”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意味深长地落在她那只还在晃动的尾巴上。
“你知道后果。”
*
时间在火舌的舔舐下一点点流逝。
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边,当最后一点霞光消失在屋檐后时,那个已经被烧得发黑变硬的泥团子终于被滚了出来。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坚硬的泥壳被石块敲碎。
一股混杂着荷叶清香、油脂焦香以及某种极具野性气息的浓烈香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竟然霸道地压过了叶王身上那恒久不变的焚香味道。
那是和内膳司那种经过精心雕琢、反而失了真味的料理截然不同的味道。
麻仓叶王看着她像献宝一样捧着那块还在冒着热气、甚至因为没有容器只能用宽大的叶子托着的肉送到自己面前。
“请用!”
她的眼睛比刚才的火光还要亮,满满的全是期待和毫无保留的讨好。
麻仓叶王看着那块其实并不算太雅观的肉,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双平日里只用来结印或执扇的手,伸了出去。没有嫌弃上面的油渍,他直接用指尖撕下一小块最为鲜嫩的胸脯肉,放进了嘴里。
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盐和那只倒霉鸟本身的油脂香气。
但在入口的那一瞬间,叶王确实尝到了一种很久违的东西。
那是……
快乐。
这只小狸猫在做这道菜时,心里没有任何杂念,不想着升官发财,也不想着讨好权贵,满脑子想的只是“好吃”、“一定要让他吃到这种美味”、“如果他喜欢就太好了”。
这种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愚蠢的纯粹心意,比任何调料都要甘美。
“……嗯。”
他咽下那块肉,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鼻音。
“还可以。”
虽然评价依然矜持,但他并没有接过那片叶子,而是就着她的手,又撕了一块更大的。
“虽然卖相难看至极,做法也粗鄙不堪……”
他在她有些失望地耷拉下耳朵之前,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并非对着众生、而是只属于此地此景的真实微笑。
“但比起那些虚伪的菜肴……”
“这个‘泥巴’,还算合我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