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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没撸秃 这是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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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早春的一天。
庭院里,弥子正在指挥兢兢业业扮演“陪玩木桩”的式神——前鬼。
“前鬼!蹲下来一点嘛!”
面对这个无礼至极的要求,若是换做平安京任何其他生灵,甚至是那天皇老儿,前鬼早已一斧子让他知道什么叫敬畏。但现在,这位身高过丈、浑身肌肉如铁铸般的鬼神,却只是发出一声沉闷得如同雷声在云层翻滚的吐息,然后……
真的乖乖地单膝跪地,将那即使蹲下也依然巍峨如山的身躯降到了一个“狸猫”可以触碰的高度。
弥子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她就像发现了一棵从未征服过的新树苗,兴奋得两眼放光,手脚并用地扒住了前鬼那粗壮得堪比梁柱的手臂。
前鬼身上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了一瞬,那是身为战士在被触碰时的本能反应。但他很快想起了主人临行前那虽然笑着却充满了寒意的嘱托——“若是她少了一根毛……”。
于是,那坚硬如铁的肌肉被迫放松,变得……稍微有那么一点弹性,至少不至于把这只软乎乎的家伙给硌疼。
弥子对此一无所觉,她手脚并用地蹭蹭蹭爬了上去,直接把那宽阔得足以站下两个成年人的肩膀当成了瞭望台。
“哇——!真的好高!”
她在前鬼的肩头站直了身体,兴奋地张开双臂,那根蓬松的大尾巴更是不安分地在前鬼的后脑勺和脖颈处扫来扫去,甚至有一缕毛尖不仅不慎地钻进了鬼神面具的缝隙里,带来一阵诡异的酥痒。
这简直是对鬼神尊严的肆意践踏。
前鬼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忍耐着想要打喷嚏的冲动,整个人站得笔直,甚至还要微微调整重心,以免这个在他头上乱晃的胖球因为平衡感太差而栽下去。
而不远处的老槐树后,向来和前鬼形影不离的后鬼,此刻正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竟然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名为“幸灾乐祸”的情绪。
她看着平时那个只会挥舞斧头砍人的同僚,此刻被迫顶着一只咋咋呼呼的狸猫,还要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节奏,这画面实在是……太下酒了。
忽然,一阵风起,樱花如雨般簌簌落下。
而在那阵风停歇的瞬间,原本还在陪玩的前鬼,身形未动,周身的气压却骤然沉凝。
那双藏在乱发与面具后的眼睛,虽无实体,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地锁定了墙头那个突兀的身影。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一是因为那身影身上并没有散发出令他厌恶的咒力或杀气;二是因为……自家那个好脾气的“小女主人”已经先一步发出了友好的询问。
“咦?”
“你是来找麻仓大人的吗?”
因为碰见了陌生人,所以弥子下意识地收起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把自己彻彻底底地伪装成了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
趴在围墙上的少年被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质地颇为考究、却有些略显宽松的狩衣,头上那顶乌帽子因为刚才的攀爬动作而歪向了一边,露出了几缕稍显凌乱的黑发。
最滑稽的是,他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只像是某种简易罗盘一样的小玩意儿,正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听到弥子的问话,少年猛地涨红了脸,像是被开水烫熟的虾子。
他万万没想到,传闻中那个可怕的、连鬼神都退避三舍的麻仓叶王府邸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修罗恶鬼,反而站着这样一位……虽然稍微有点肉感、但可爱得如同春日大福一般的少女。
“非、非常抱歉!!”
他慌乱地想要行礼,却忘了自己此刻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点上。这一动,原本就只是勉强扒住的瓦片立刻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顺着重力极其不优雅地往下滑了半尺,好不容易才重新用胳膊肘把自己挂住。
“我……不……在下……”
他结结巴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看那位少女,又觉得失礼,更何况旁边那个高大得像座塔一样的式神正散发着一种“你要是敢多看一眼就把你撕了”的恐怖气息。
“在下只是……那个……在追一只迷路的管狐……不知不觉就……呃……”
那是谎言。虽然很拙劣,但也确实是他在极度紧张下唯一能编造出来的借口。
其实他就是听多了阴阳寮里的前辈对麻仓叶王的传闻,想来看看这位“全平安京最强”的家里到底长什么样。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强没见到,倒是先见到了“最萌”。
看着少年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窘迫样,前鬼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稍微淡了那么一丝丝——大概是因为判定这种生物的威胁性甚至不如一只发怒的野猫。
弥子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脸上浮现出疑惑。
“管狐?”
“是、是的。”
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赶紧抓着那个借口顺坡下驴。
“就是那种……细细长长的……白色的……”他一边比划着,一边试图把自己那歪掉的帽子扶正,以挽回那荡然无存的贵族风度,“在下的术法还未精进,一不小心让它跑了……实在是……实在是打扰了府上的清净,万死难辞其咎!”
说着,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站在式神肩膀上的少女。
她正侧着头看他,脸颊肉肉的,看起来有着一种极其健康的红润和圆润,让人看着就觉得……很有食欲?不,是很想亲近。
真的不是哪家误入凡间的仙子吗?
虽然体型和当时流行的那种弱不禁风的“病美”完全不沾边,但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蓬勃生命力,对于整天和枯燥咒文打交道的少年来说,简直就是直击灵魂的暴击。
“那个……”少年吞了口口水,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身体探出来一点点,“请问……姬君是这府上的……额……”
他没敢说完。毕竟在阴阳师的府邸里,出现的除了式神就是亲眷,亦或是……什么不能言说的存在。
就在弥子准备开口回答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仅仅是安静伫立的前鬼,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他抬起那只有着锋利指甲的手,并非抓向那个少年,而是重重地在空气中一挥。
“砰!”
一股无形的劲风瞬间爆发,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极其粗暴地扫过了墙头。
“哇啊啊啊啊——!”
少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就像是被弹指崩飞的虫子一样,直接从墙头上向后倒栽了下去。紧接着就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一阵稀里哗啦的瓦片碎裂声。
庭院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前鬼缓缓收回手,那张狰狞的面具下仿佛透出了一丝来自远方某人的冷哼。
看什么看,这也是你能看的?
几片粉色的樱花瓣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前鬼宽阔的肩头,又滑落到弥子的脚边。墙外隐约传来了少年痛苦的呻吟声和跌跌撞撞逃跑的脚步声。
“痛痛痛……不管了……快跑啊……”
显然,虽然很想认识美少女,但小命要紧。那种瞬间爆发出来的、带着绝对碾压感的灵压,已经明确地告诉了这个冒失鬼——此地,主人不在,但恶犬很凶。
前鬼戳了戳弥子,那双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似乎闪过了一丝“这事没完,我会如实汇报”的光芒。
弥子则是慢半拍地发出了“嗯?”的短音,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很特别的事情。
事实上对她而言,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年,甚至比不过树上的麻雀窝来得有趣。
所以,她转头就忘了这事,一心一意地扯着前鬼那头红色的乱发,“霸气”地命令着。
“再高一点!前鬼!我要看屋顶有没有麻雀窝!”
她完全把他的头发当成了缰绳。
前鬼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一只手,但他并没有把头顶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给抓下来扔出去。
巨大的手掌像是托举一片羽毛般,虚虚地护在了她的腰侧。下一秒,也没见他怎么用力,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像是一只没有任何重量的大鸟,轻飘飘地拔地而起。
并不是阴阳术那种飘逸的飞行,而是单纯靠着恐怖的身体爆发力完成的一次超级跳跃。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刮过。
弥子只觉得眼前的景物瞬间下沉,原本还需要仰望的屋脊一下子就被踩在了脚下。那一刻的失重感让她尖叫出声,但那叫声里并没有丝毫恐惧,全是炸了肺一般的纯粹快乐。
“哈哈哈哈哈!飞起来了!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前鬼稳稳地落在屋脊上,哪怕背着一个乱动的累赘,甚至连一块瓦片都没有踩碎。
他听着耳边那仿佛连心肝都要震出来的聒噪笑声,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就是主子为什么要养这么个东西的原因吗?
这种吵闹……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大概会觉得这是某种活着的证明吧。
*
日影西斜,夕阳将整个平安京染成了一片暧昧的橘红色。
玩了一下午“人肉过山车”的弥子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疲惫。或者是说,那即使怎么玩都不肯瘦下去的肚子,开始发出了抗议。
她有些蔫哒哒地从前鬼的肩膀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依然温暖的木质走廊上。
前鬼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周身那种刻意收敛的气息终于稍微释放了一点出来,将几片试图靠近的落叶震成了粉末。
他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守护神,手持巨大的石斧,宛如一尊雕像般立在走廊外侧的阴影里。但他站立的位置,却依然极其微妙地刚好能替弥子挡住那个方向吹来的,稍显寒冷的晚风。
弥子托着腮,看着庭院门口的方向。
虽然前鬼很大只很好玩,还能带她飞高高。但是前鬼身上没有那种味道。
没有那种……虽然冷冽却让人想要把脸埋进去的安息香味道,也没有那种手指穿过毛发时带着体温的触感。
“前鬼。”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软绵绵的,带着点玩疯后的鼻音。
“麻仓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个如山岳般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几乎是在同时,前鬼和树后的后鬼都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熟悉得刻骨铭心的咒力波动正如潮水般从大门方向涌来,瞬间接管了这片天地的控制权。
原本静止的空气开始流动,挂在廊下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前鬼没有回头,但他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极其罕见地——也许是为了庆祝这漫长的“保姆时间”终于结束——轻轻勾了一下。
“来了。”
他简短地吐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那扇朱红的大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缓缓推开。
那个穿着白色狩衣、披着夕阳余晖的身影,带着一身属于“外面世界”的风尘,却在跨进门槛、看到那个坐在廊下等待的小小身影时,原本冷峻的线条瞬间柔和成了一池春水。
“玩够了?”
麻仓叶王的声音穿过庭院,不带半分责备,只有淡淡的笑意。
“玩够了,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