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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 34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这一刻的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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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傍晚,天色微暗,夕阳跟在车后,眼前没有大雪。
“你看,你这么缺乏感觉的人,记忆深处,也留下了一阵风,”肖岩轻轻地说,“或许漫长无聊的时间里,只有零星几个能打动人心的瞬间,但在真正意识到之前,谁也没法说,你会记得什么、会被什么击中。所以现在,能有相对稳定的见面,对我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正好,他是个慢热的人。高一,他可能就有关注一个女生,到了高二,他们才慢慢熟悉起来,又是高三在一起的——那还是最容易春心萌动的年纪。我不怕和他慢慢来。”
“你就一点也不着急?”
肖岩笑了,“急也早就急过了。读书的时候,都是自己偷偷摸摸搞的暗恋,也没人管。工作以后,却一下子成了所有人关心的对象,整个办公室都急着给我介绍,就处了一个觉得还行的人。你知道吗?我们就是典型的‘打卡式恋爱’,他更被动,那只好由我去按部就班推进步骤,吃饭、看电影、逛商场、去景点、见家长……竟然也走到要订婚了。直到偶然一次梦到了徐甲春,我才想起了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分手以后,就再也没相过亲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抱着结婚的目的去认识一个人,在彼此的眼中,我们通常就不再是‘我们’了,而是被拆解成了一块块反复衡量、到处匹配的碎片,我跟他的相处,当然也只会时时刻刻被那个任务左右——但那并不是我想要的,也绝非生活的必需品。”
“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肖岩睁大眼睛看他,“你从来没喜欢过别人吗?同学里总有女生吧?”
“我上学早,还跳级,她们来找我说话,给我糖吃,我开始以为,是想抄我作业,中学才回过神来,她们是喜欢逗小孩儿吧?”
“……”
“大学的时候,一个学姐频繁和我联系,请我吃饭,帮这帮那的。但有一次在食堂,恰好坐在了她的两个朋友那桌的后面。我听见她们说,学姐是觉得,谈未成年,特别酷。”
“……然后呢?”
“回寝室,听到一个室友对另一个室友说,学姐那么漂亮,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呢?胡子都刮不明白。”
“你冲进去,和你室友吵架了?”
“我进去照了照镜子,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给学姐发了信息,让她以后别打扰我学习了。”
肖岩大笑起来,“这就是你现在刮脸很干净的原因?”
“可能是吧。我本科学的物理,读博相当于跨专业了——别说女生,连男的也没空说话。在校外打工,认识了一个华裔,被拉去了party,进行到一半,他们开始……”
他欲言又止,“有用针管的,有……”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吸入的动作,“很快就发作,吓得我赶紧跑了,胃酸也催吐出来,还是放不下心。那一阵子经常做噩梦,不信任见到的所有人,甚至室友一有点风吹草动,我就怀疑是不是趁我不在,往我杯子里放东西了。”
“你这情况有点不对啊,怎么像……没去做个检查么?”肖岩听到这里,突然瘆得慌。车子行驶在荒凉陌生的大道上,光线弱下来,世界暗沉着。
“别害怕——你觉得研究所会引进一个精神病患者吗?”张遇叹了口气,“后来就是疫情,sorry,虽然这是场灾难,对那时的我来说,却像是救赎。一切都在混乱着,我发现,好像大家都有怕的东西了,不是只有我在恐惧了。”
“你出国的时候,才19岁吧?会不会是年纪太小了,遭遇冲击,难免格外慌乱?唉,要是晚一些,成熟一点再出去,说不定就……”
“那样的话,现在,谁给你当丘比特啊?”他转过脸来,终于笑了。
穿过一条隧道,又走了几公里,柏油路就断开了,前方影影绰绰的,像是一片小土堆,也没什么正在施工的标志,好像修到这里,就突然被遗忘在这个世界的角落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张遇问道:“你在想什么?”
肖岩闭着眼睛,“我在想,徐甲春在美国的时候,不会也是这样的状态吧?”
“放心吧,他的圈子,富足、安定,他会有朋友、有恋人……怎么了?”
“上次吃饭,他不是说,他实验很忙,身体也不太好吗?”
“可之后去了UCSD,不是就轻松多了?”
“也是。”肖岩瘫回椅背上。
“要是介意,你下次问问他不就好了。看他怎么说。”
“我不介意啊,那时候我们又没什么,他谈就谈呗。”肖岩忽然想起梦里的他,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现实中的他,对女朋友只会加倍体贴吧。她心里微微泛着酸。
“所以,为什么要喜欢他呢?”
“不为什么。无数次,只要他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就无比开心了,”她转头看向张遇,笑着,“而且,每个瞬间都是独一无二的真实——就像我可以和很多人描述我的感受,但是这一刻,我只是在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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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肖岩抬起头,接过了徐甲春递来的水,扭开盖子,喝了一口,“都知道剧烈运动以后,不能立即喝冰的,但是……总觉得常温水不过瘾。”
徐甲春在她旁边坐下来,晃出藏在背后的一瓶冰水,“这可不是给你喝的,放脸上冰一阵吧。”
肖岩把冰水按到自己的一侧脸颊,低下头笑了,“我的脸是不是又很红了?以前上完体育课回来,老何过来巡班,说:‘肖岩,你要是学习也出这么大的力,不早就考进咱班前一半的名次啦?’救命,我真的冤枉啊,我是稍微运动一会儿也‘上脸’的体质,再说……”
“再说,你也没不出力学习。”徐甲春也笑了。
肖岩只敢偷眼瞧他——把他递来的冰水按在脸上,就好像把他的手掌也贴过来似的,这让她的心里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感。白色的灯耀着眼,两边场地的人没停下,还在满场飞地接球。
徐甲春问道:“你打得比高中更好了,再练几次,我可要接不住了——这些年常练吗?”
肖岩想了想,“刚工作以后的周末,经常和朋友约球馆,就和一群也在那儿打的混熟了,还加了他们的球友群——但你知道吗?那群人之间的氛围,总有点奇奇怪怪的,七八个人,好像能画出很多组不重合的箭头,还隐隐有点想把我们也拉进去‘大杂烩’的架势。我和朋友不想去掺和他们的混乱关系,就退群了,也不再去那个场馆了。”
“之后去试别的馆,都不如那个馆的环境,正好那会儿工作忙起来,也就没再继续了。我觉得,这个馆很好啊,你是怎么一下子找到的?”
“朋友推荐的。”
“就是消费有点高。”
徐甲春笑道:“不用自己买球拍,外加高水平的一对一陪练,还是我赚了。”
肖岩话到嘴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他:“你们在国外的时候,平时怎么消遣呢?在那边打什么球?棒球?橄榄球?还是网球?”
“棒球的规则,还是太复杂了些,也很难凑得齐人。橄榄球更受本土的人欢迎,网球倒确实试过几次,但我打得很差,每次都要他们来迁就我,感觉就没什么意思了。”
“我还没打过网球呢,这家运动馆好像也有网球场地吧。”肖岩拿出手机搜索信息。
“那下次,我们去试试网球?”
“好呀,那还是我准备装备,”肖岩嘻嘻笑着,“我保证,尽量不那么‘进步神速’,让你受挫的。”
右边场地的两个女孩过来收包,一边讨论着,“几点表演来着?”
“七点那次已经过了,九点还有一次。”
紫色运动服的女孩看了眼手机,“那不是快开始了?从这里到海枫广场,打车得二十几分钟吧。”
肖岩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说的什么表演呀?”
白色衣服的女孩回道:“无人机表演啊,迎接国际峰会的。”
肖岩扭头看徐甲春,眼睛忽闪忽闪。
“想去?那你收拾,我去开车。”
海枫广场的中心早已站满了,两人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最后只能停在了西出口进广场的步道上。
肖岩撑着海边的栏杆,“原来今年是中欧建交50周年。我还是今天第一次注意到,欧盟的旗帜长这样。”侧身仰头看夜空,红绿点阵从对岸双子大厦的背面漂移出来,组合成了五星红旗和蓝色的12金星旗,又变换排列,生成了抱着竹子的大熊猫。身边全是快门的“咔咔”声,几个小孩子在大声欢呼。
——他们的兴奋,并没有多么感染到她。她其实也没那么有兴趣,要来看这场表演,只是想着,又能和他多待一会儿了。
徐甲春把手机举在她的头顶,拍了几张。肖岩凑过去看,听到他说:“像素再好,也有点失真了,远没有亲眼看到的自然。”
路灯的光投过来,他的侧脸近在迟尺,垂下的睫毛遮盖了眼里的清润,汗湿的头发已被凉风吹干,伏在前额上,格外乖顺的样子。
表演结束,人海慢慢退潮,浪花拍打石岸的声音也清晰起来。是啊,就像梦里的人再好,终究隔了一层,怎么比得上就在身边的人呢?她不想让突兀的提问冲淡水汽裹来的宁静,几番思量的话语,又从唇边咽了回去,生生压下了对他国外恋情的探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