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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会 一个病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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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敖祈安刚进屋便被塞过来一堆书册:有些是人物画像、有些是诗词文章。
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汝阳王君便先把白天贺家登门一事给迅速讲完了。
敖祈安听完之后着实有些惊讶:“父君是说,贺令仪对儿臣一见钟情了?”
这不可能吧,当日那位小公子的表情里明显就没有什么心慌意乱之类的情绪,反倒很有种肯定,或者也可以说是——决绝?
汝阳王君这下真觉得女儿有些呆了。
他轻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没好气地嗔道:“不然你以为人家一个娇娇俏俏的小公子,拿这种有损清誉的事来同你开玩笑啊?”
“安儿觉得贺三公子如何?父君看这些画像上描绘的,确实是相貌出众。”
敖祈安敛眉思索了片刻,仍是预感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她亲眼见过那些未出阁的公子们望向钦慕之人的眼神,无一不是缠绵哀怨、欢悦痛苦、又甘心承受的样子。
而贺三公子?他面对她时明显是波澜不惊的,甚至可以说平静地如同一滩死水。
明明不喜欢,却要强说钟情……如果说是太常寺卿老糊涂、记错儿子心仪人选才闹出了这场乌龙,那可信度反而还高一些。
否则一个年岁未满十六的小公子,拿着姻缘这种关乎后半生幸福的大事做赌注图什么?敖祈安实在理解不了。
她想了想,展眉道:“父君不必着急。五日之后宫中举办赏花宴,到那时我再仔细看看那贺三公子的人品相貌如何也不迟。”
太常寺卿贺海云的正夫十年前便病逝了,如今似乎是她的两房得宠侧侍在管家。
男人不经生育之苦,本就不如女人对待孩子上心。若是贺令仪真遇上了难处……
敖祈安眼前浮现出那日所遇男孩脸上平静的神情——总归能帮一把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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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宴会摆在了婉漪苑的小游园。园内百来种花木错杂繁茂,可谓皇家宝地。
但见小桥之下流水潺潺,岸两边草地上整齐铺着华贵的宫缎锦单,安放着枣木靠椅与摆满了点心茶食的小案。
“……我听母王说你本月私试成绩不错?近来确实是温书辛苦,这两日旬假好好歇一歇,课业什么的都先放放……”敖祈安正给妹妹敖望舒说着话,抬眼便见贺家人入了席。
贺小公子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绣竹长衫。卷云金扣将披散的长发卡住,两边耳侧各垂下一小缕细辫,用银坠蓝宝流苏链束起。整个人清贵俏美、好似霜雪雕砌。
他老实地跟着引路侍落座。与其她呼朋唤友的同龄人不同,贺令仪只是独自安坐饮茶,脊背挺得很直。敖祈安望着他,想到从前在旁人口中听过的一些关于贺府的传闻。
据说贺大人英年丧夫,后又迎赘了一位出身小户人家的续弦,这便是贺令仪的生父。本以为鸾胶再续、自此安稳,谁知继室进门尚不足一年便又因伤寒过重亡故。
贺大人那时悲伤不已、小病连绵,大概就是如此带累了胎中,待把出喜脉之后再欲调养却已太晚。贺令仪出生之后,果然如医师所说身弱体寒,十几年来居家不出安养着,长久下来也就没发展出什么密友。
虽然坊间皆言贺府风水不好,但贺大人如今却身体硬朗,贺家大小姐与二公子也都活泼健康。当年连丧两夫的阴云已过,始终笼罩在惨淡病气之下的似乎只剩下贺令仪。
不过,虽然这位公子在官宦子弟圈混得如同透明人一般,他的诗文辞赋倒素有盛名,在市井坊间与贫寒学女中流传甚广。
一个病弱的才子……
这般性情的人,素来都是把傲骨看的比身家性命还要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因贪慕权势而折腰的。那他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敖祈安静静思索片刻,转而低声嘱咐敖望舒陪着弟弟清玥坐一会儿、等她回来。
接着她唤来一名端酒的宫中女侍,对着她耳语了几句、便起身离开宴席。
一路出了婉漪苑,走到临春台。
不多时,贺令仪便也带着一名小侍、被她先前遣去的宫女引到了这里。
小公子远远的便看见了临春台上站着一年轻女子:对方头戴芙蓉金冠,身着正红麒麟服,此刻正悠悠闲闲地倚栏观鱼。
待走近上前,那人似有所觉般转过身来望向他——长身玉立、风神秀彻、姿举娴雅,不是汝阳王世女又是谁?
贺令仪略有些怔愣,却又很快回过神来。他最后站在了敖祈安的影子里,很谨慎地保持着沉默,静候面前之人道明来意。
敖祈安目光向下扫到贺令仪不自觉蜷起的指尖,料想他应是紧张。未出阁的公子们总是羞涩局促的,确实怪她唐突。
她温和微笑,出言安抚道:“贺公子不必惧怕,我并无恶意。只是听父君所言,贺大人似乎正在准备为公子议亲?”
空气安静下来,贺令仪没有应答。他的表情和那天敖祈安在裕丰酒楼见到的没什么不同,依旧平淡超然、似与俗世隔绝。
敖祈安只好自顾自说下去:“其实公子年岁尚小,再等上一二年也无妨的。若家中母父心急,祈安倒可代为劝解一二。”
听完这话,贺令仪确实不再假装无生命塑像了,但也并未像敖祈安预先所意料的那样露出如释重负或者畏难犹豫的神情。
他只是倏的抬起了眼睛,清澈通透的视线直直射向敖祈安的双眼。二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小会儿,敖祈安先移开了目光。
“并非母亲相逼。”贺令仪终于道。
他知道敖祈安误会了什么,也不怕当面把事情说清楚:“是我自己求了母亲许久,她才终于答应我往汝阳王府走一趟的。”
敖祈安皱起了眉。她想不通贺令仪的这番举动:“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在裕丰酒楼我扶了你一把,你便觉得清白为我所损?”
“……这是原因之一。”贺令仪似乎卡了壳,随即他手扶着栏杆垂下眼,“但最主要的是——敖祈安,我倾心于你。”
敖祈安心底再次诡异地升起股被人当傻子耍的憋屈:“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吧?”
贺令仪抬眼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半晌方转开脸道:“我没有装,只是你不懂。”
是她不懂,还是贺令仪的演技太拙劣?
依旧是那句话:敖祈安见过太多少男怀春,她太知道喜欢一个人什么样了。
世女殿下似被噎住,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再往下劝说,只干巴巴道:“不管你如何想,我暂时都没有订婚成亲的打算。母王与父君会尊重我的意见,你别白费力气了。”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既怕说得隐晦对方听不懂,又怕太直白让贺令仪难堪:“世女婿和亲王君都只是个虚衔,没你们这些小公子想象中那般好。娶赘之事关乎男子终身,需得细较人品,切不可贪图浮利空名……”
此语未毕,却见贺令仪的脸色“刷”地一下失尽了血色,苍白得不亚于刚见过鬼。
敖祈安见状立即止住了话头。
看来纵使斟酌过词句,这样不留情面的揭穿和拒绝对他来说也还是太过了。
正当敖祈安考虑着要不要再往回找补两句时,贺令仪忽然倔强地别过了头:“我的喜欢是真的,你不信就算了,何必羞辱人。”
敖祈安从心底升腾起一股异样感。它成分复杂,像是灵魂深处传来的某种躁乱。
世女殿下蹙眉凝视着小公子的侧脸,意识到自己似乎摊上了一个麻烦。
微凉清风吹上面颊,两人缄默无言。
未几,贺令仪开口问道:“如果世女殿下已经没问题了,我可以走了吗?”
敖祈安礼貌地伸出手:“当然,请。”
贺令仪提步离开,全程没再看她一眼。
敖祈安望着贺令仪远去的身影,心中的疑惑渐渐扩大成一朵挥之不去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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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宫中聚会题为赏花宴饮,实则却是给当朝贵子殿下敖乐珩出降准备的相看局。
陛下只这一个亲弟弟,定然是要把京中适龄的贵女们都见遍了再做选择。
敖祈安回到座位时,身前小案上已经摆了四五张请柬,被叠摞得整整齐齐。
敖清玥见姐姐拿起帖子翻看,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噢”了一声,道:“贵子表哥方才来找过阿姊,还有端木小姐也来过。”
“二姐刚被人拉去喝酒了……那些请帖是各家公子们托家中姐妹给阿姊递来的,”敖清玥戏谑地对着敖祈安挤眉弄眼,神态俏皮又可爱,“阿姊可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敖祈安把桌前的一盘透红樱桃并一份片好的炙羊肉推到敖清玥面前,漫不经心地问他难得出来一趟,怎么不去找朋友玩。
谁知敖清玥又将肉食推了回来,烦恼道:“我不吃。阿姊不知道男孩子想瘦两斤有多难,坐着不动可以防止长壮变丑……”
“壮些才好呢。”敖祈安一边断断续续地讲着话,一边盯着敖清玥多用了些饭食。
宴至半途,女帝敖君明携着暄贵君御驾亲临,众人纷纷跪倒山呼万岁。
不同于往日在朝堂上的威压万钧,此时的青年帝王和气可亲,甚至设下彩头提出斗艺——以贵子评判为准,夺得魁首者允其一诺,二三甲分别赏赐商铺宅院、字画古玩。
席上有心的贵女们兴致勃勃地取巧竞技,笙笛琴鼓、剑舞枪戏……百般皆精。
无论贵子殿下能否看得上眼,女儿家主动些又没什么坏处,况且陛下还许了彩头。
敖祈安自知这场宴席跟她没什么关系:人家终生大事,做表姐的配合着就行。
她闲得无聊,随即起身寻找端木镶。
谁知刚见到好友,便得知京中绯闻又有更新。端木镶说,太常寺卿贺海云亲自去侯府登门求赘的消息这两天传遍了京城。
端木大小姐揶揄地对她眨眼:“想不到啊……这刚被罗家公子退婚,才过多久就又来了个贺家公子。世女殿下真是桃花不断。”
敖祈安:“……”除了嘴碎议论别人,京中这些人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
她身为亲王世女还要天天点卯上班呢!
敖祈安如何暂且不表,坐在陛下身边的贵子殿下却是发现了一件趣事。
他刚刚瞥见太常寺卿家的贺三公子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现下正蘸了墨在试色。
他也要参与吗?
贵子殿下有些费解。
皇姊是说贵女与公子们都可以献艺,但谁不知道这只是个说辞?实际上只有各家存心求娶他的贵女会加入。
况且男子文静内敛是美德,冒尖出风头到底失了几分大家风范。他不怕被人说么?
然而很快,贵子殿下的疑惑就变成了抑制不住的惊奇——贺令仪居然真的上场了!